故千秋-第11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有什么关系呢?
他提灯离去的时候,朱倚湄似有察觉,踮脚看了看,发觉是晚晴,也不曾过多留意。黎灼在一旁嬉笑着捏住白鸟的尾巴,手指上摊着一大块预备着喂食的小青菜。
因为常年习蛊毒,黎灼的手上充满了伤痕创口,皮肤又过分苍白,让每一道血痕都十分清晰可怖。然而,目光上移,少年的脸容却是明净带笑的,拍着白鸟,将青菜凑到它长长的喙前。
白鸟显然不领会他的好意,恼怒地一抖翅膀,重重地一拍他。黎灼也不生气,大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五花肉,耍宝似的凑过去:“小白,你吃这个?”
“小白?”朱倚湄失笑,“你这样叫它,它理你才是怪事!”
黎灼哼了一声:“它敢不理我?我就把它烤了吃掉!这鸟白白胖胖,毛色润泽,烤起来想必味道不输给荷花鸡。”说到鸡,他想到了什么,陡然间大笑起来。
他今日去找湄姑娘商议事情的时候,恰巧对方坐在碧楼门口,横躺在一地月光中,似乎是在想事情。然而奇妙的是,她手臂上停栖着这只白鸟。黎灼远远地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团毛茸茸的白色,不禁大喜,脱口而出:“湄姑娘,你买了鸡吗?可以做烤鸡吃!”
对面朱倚湄也微微笑出来,显然与他想到了同样的事,她一笑,满脸的冷漠倔强就消融殆尽,有一种玉石裂冰的暖意。黎灼抬眸的时候,恰将这抹笑收在眼底,忽然间抑制不住地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低声:“湄姑娘,你应该经常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朱倚湄一下子不笑了,盯着他,黎灼莫名地有些心虚惶恐,别过脸,有一种梦境被打破的失落感。他缓缓梳理着肥鸟的白毛,抬头看天,恋恋不舍地把鸟还给朱倚湄:“湄姑娘,你把小白给我留着啊,我下次还来你这里找它玩!”
目送着少年一身鲜衣踏月远去,朱倚湄的眼神忽然沉了沉,唇畔的笑也带上了奇特的冷意。幸好黎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少年来找她时,看见这只陌生的鸟,惊愕万分,被她随口胡诌着糊弄过去,说是新买回来的鸟,原本还以为是鸡能烤了吃。
黎灼到底是少年心性,丝毫未起疑,十分激动地就随她一言一语地调侃起来。
朱倚湄定了定神,缓缓回屋,锁上门,点起一盏微弱的摇曳青灯,手指摸索着取出一片衣襟。那是一角樱草色,上面用鲜血铺陈开写满了字,她用手指轻轻地捻过去,觉得手中宛如握着一块火炭。
心潮如炙,泉涌如沸。
朱倚湄手指从那一角题着落款的血字上掠过,来回抚摸着那个深入骨髓、龙蛇飞动的“纪”字。那么久那么久,那个人从幽冥地狱里重返人间一遭,字迹却还是没有变。吧嗒,一滴泪水洇湿了染血的衣袖,她怔怔地看了许久,将侧颊贴上去,泪水终于如断线的珠玉纷纷落下。
是他,他回来了,而自己也活着等到了。
正文 第127章 未省旧心痕其二
月光如银,映照着撕裂的衣袖上题着的血字:“卿卿吾湄,见字如晤,铭感五内。”
“我今归来,势必将何昱七年前的图谋公布于天下——他曾对我下了封口咒,而所图甚大,并非三言两语所能解释清楚。”
“阿湄,离开凝碧楼吧,我要去揭露何昱的事,再然后,我们找一处幽谷隐居起来,泛舟五湖,再也不问世事。那些隐族或是岱朝的存亡,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你等我。”
最后一笔微微拖长,连着落款,显然写字的人也在此沉吟了片刻。朱倚湄紧抓着那一截衣袖,仿佛依约看见了昔日爱人的脸容在虚空中浮现——初见的时候,他一身樱草色衣衫,撑着明黄的伞走来,在路上相撞的时候伞一倾,露出伞下清冷而明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点足屏息静静地看着,隐约觉得,似乎这一生,也就这样在对视中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而后,他们在古庙清谈一宿,天明时分,纪长渊不告而别,下一次他们再见时,对方已是中州邪名方盛的七妖剑客。她自小在两位开明的师傅身边成长,不曾树立太过强烈的正邪观念,于是和纪长渊越走越近,直至深慕深爱。
再后来啊……那些复杂的是是非非,到如今怎生了断,又怎生理清。
纪长渊并不是天生的魔,只不过被他病态的家族、和整个病态的世界逼成了魔而已。她永不曾望却,她从高塔上纵身跃下时,最后映入一眸的是怎样恐慌而惊骇欲绝的神情,让她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又好像没错。
——她那时候被剧毒所限,十成功力去了其九,除了决然跳下,不做他突出重围的羁绊和负累,还能做什么呢?
虽然她那时就隐约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恰好是逼疯长渊的最后一股力量,她还记得对方曾如是讲过,紧拥着他,满怀星河熠熠:“只要有你一人信我,我就不会发疯。”
在如此激荡的情绪驱使下,朱倚湄忽然无法再直面衣袖上的题字,而是将脸埋入其中,整个人都微微颤栗着,不言不语。然而,手指拂过的时候,摸到一处凸起,她忽然停住了。那里摸起来有些质地滑腻,像是什么冰冷的膏状物体,她小心翼翼地沾起一点,屏息扇到鼻翼吸了一下,陡然便感觉到一阵眩晕感。
眼前景象乍变,平地清风陡起,风中千万朵繁花纷纷扬扬,五彩夺目,沁人心脾,仿佛宝妆妙颜的天女起舞。朱倚湄静静看着,微微恍惚——这是她和长渊在一起的短暂时日,他们曾畅想过的未来景象。
世间至美,莫过于做一对隐世而居的神仙眷侣。
溪水畔有纯金般的夕阳,水中央千朵莲花竞放,在那一片如梦如幻的花海中,樱草色衣衫的少年人横吹着筚篥,是一曲《白漪》,虽然用着荒漠西方的乐器,吹出来的却是清秀文雅的曲调,一声声旋律落在她心上,隐有召唤之意。
朱倚湄呆怔在那里,死死地屏住呼吸,看着虚空中升腾而起的画面,长久地失神,不敢有丝毫打断这梦萦的场景。一曲终了,漫天的樱草落在他同色的衣衫上,少年人向他伸出手来,眼神明亮如溪,不见一丝阴鸷:“跟我走吧!”
“离开凝碧楼,我们到这样漂亮的山谷里去,种花、赏景、放棹,不问人间事,累的时候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凝望天穹……”他描绘着梦中的影响,隔着虚空缓缓伸手,声音低哑下来,几如梦寐,“跟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凝碧楼!”
朱倚湄仿佛被蛊惑一般,应了一个“好”字,尽管内心有一道声音在不断警惕地提醒着她,却被过于强烈的期盼和爱意压下。然而,就在手指触动虚空中那只手的一刹,画面波动骤起,如同水幕从中断裂!
朱倚湄喘息着收回袖中出鞘的短剑,颓然坐倒,松开了那一截衣袖——居然是致幻的药物?长渊居然想用这种方式,引导她离开凝碧楼?
等闲变却故人心,什么时候,他们居然走到了这种地步?
朱倚湄攥着手指,服下了那一颗幽兰拂露丹,微微苦笑,不得不承认,不知为何,离开凝碧楼这种想法,如今看来,竟然是不可能的。她在此七年,杀伐果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素面如雪的韶龄女子,虽然有一身武功,内心却明净如流云。
她和当年的人一点也不像了,那个自己,已经被她远远地抛落在背后时光的洪流中。这七年来,她也曾怨过、恨过、畏葸不前过,然而最后还是心无芥蒂地接纳了凝碧楼,在无路可归、无家可回时,这里成了最后的归宿。
即使是用了致幻的药物,她都在最后一刻挣脱,没能立即同意他离开凝碧楼?这样的两个人,还能回到伞下初见时分吗?
她忽然觉得心中剧恸,佝偻着弯下了腰,手指无意中被袖中的剑一硌,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在此刻被唤醒了。
没有人知道,向来习惯用剑的她,其实是有一把刀的。
朱倚湄抬开了房间的书架,站在暗格前,踮脚取出苍翠的玉匣,拂落灰尘,吸了口气,嗒地一声,锁在她指尖寸寸迸裂。匣子里躺着一把光洁如新的短刀,刀名璃若。
——那是七年前,或许是更久之前,金夜寒楼主所赠。
金夜寒那时将从塔顶坠落的她救起,带回楼中解了毒,悉心照料。那个孤傲执拗的女子,并不像江湖传言中的血腥嗜杀,甚至看她的死后,眼里有少见的温和。
金楼主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呢?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却始终不曾得到一个清晰的答复。她曾在三十个黄昏和黑暗里,和金夜寒有过隐秘的交情,金楼主却在她伤势恢复后,决然将她赶走。
那期间,朱倚湄絮絮地听了她平生的故事,其中就包括她和三无阁主谢拾山的那段风月情事。
“我曾浓烈地爱过他,爱他这个人,也曾浓烈地恨过他,恨他不信我、恨他羁绊太重、恨他,没有担当。但她现在死了,我也年过半百,内心空空落落,什么情感也不曾剩下。”那个容貌光艳如韶龄的女子喟叹着说,她虽然驻颜有术,眉目间却早已染透了风霜的痕迹。
“那,金楼主,你可曾有后悔?”她想着自己和纪长渊的故事,心有所感,忍不住接口问了一句。
金夜寒沉吟良久,缄口不言,就在楼中的夜色冷滞到快要凝固的时候,她忽然微微地笑起来,眼里有学亮的光:“不提这个。今日可真是中了魔,怎么这般的陈年旧事也往外讲——湄姑娘,想来是被你的故事所感慨罢!”
女子倔强的脸容上没有半分表情,说出的话却因为包含太多情感而显得平淡:“万般故事,不过情殇,而世间的情殇,不外乎有三种结局——求之不得,得而不珍,珍之已晚。”
“求之不得,得而不珍,珍之已晚……”朱倚湄心头巨震,如闻惊雷,喃喃地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