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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树风流听无声-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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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这世上的人都如你一般聪明,金銮殿内的那张龙椅,只怕比针毡还叫人一刻难以安坐。”季米闻言,寻思一晌道,“不过,智者千虑,终有一失。”
  “何意?”耳聪目明的百姓与未阉割的牛一样不好管理。然而有时,未尝不是耳聋目瞎的人比较开心。
  “你想,若是小王爷知道今日克郦安向你动手,会如何?”季米自问自答,“只怕不单是受罚那么简单,性命亦将难保。为了不泄露今日之事,回京途中,克郦安定会将那群死士杀个干净。而你点了他们臂上的几处大穴,岂不正如他所愿?当然,他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即便你不如此,也总能寻出法子。”
  “我疏忽了。”我冲季米一笑,突然注意到他的右手满是鲜血,淋漓不尽。握过他的手,只见一道开皮绽肉的深长剑痕贯穿了他的掌心,“哪里伤的?”
  “你既不让我插手,我也不知你伤势如何、是真是假。”他面不作色,仅是随意一句,“方才情势危急,不知不觉间手握于剑刃,竟毫不自察。”
  听其所言,侧眸看了看插于地上的当吟,一股涓细的血流正顺着那黧黑的剑刃缓缓而下。扯下一片衣襟,我埋下头替他包扎,淡淡道,“不可惜吗?”
  “什么意思?”
  “斩指立誓,真的不可惜吗?”季米的手指漂亮非常,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别说直接剁了,把这样的手指拶成萝卜条,都是犯罪。
  他稍稍一愣,任唇边展了一个淡笑,不复多言。
  “走吧。”
  “去哪里?”
  “京城娘子多俊俏。待回京后,郎君断不可嫌弃奴家梗老花残,负心而去。”我抬眼看他,有意打趣,可脱口而出的声音却再也落不下笑。
  “简森……你不是不愿……”季米一脸震愕,一贯冷淡的水蓝眼眸此时波涛万顷。
  “四年太短。”我执起季米的手,万般珍视地捧于掌心。倾下身子,一寸一寸,细细亲吻他冰凉的手指。
  共你一生犹未够,不见白首怎干休。

  第 26 章 竹间生沧海,木林成桑田

  二十六
  竹间生沧海,木林成桑田
  1
  梆锣唱晚,月落满窗。一种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在夜色里款款漂浮。
  玉王府的议事厅里,一左一右站了两个青年,模样都标致得很。
  左边的青年身材略高,素衣一袭,发色浓得如染了墨。一双眸子又黑又亮炯炯有神,不苟言笑的模样,仍分毫不减温润清隽。而右边的青年身着华服,脸型窄长,五官俊俏——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极其轻挑风流,不笑又笑似醉还非,怕是只消一眼便能勾人魂夺人魄。然而就是这么一双眼睛之上,竟横卧了一道粗重的剑痕。伤口尚未愈合,血仍不断下淌。
  左边的青年张口便斥:“克郦安!你带去王府二十死士,皆是能独当一面的武林高手,如何可能几日内死个干净?!”
  “卑职本想擒下太子交予王爷,谁知半路杀出了个少林寺里烧柴做饭的陆厨娘。那贼妇的武艺之高实属罕有,卑职也是拼死才侥幸逃脱。”右边的青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王爷明察!卑职虽擅作主张,却是一腔赤胆,好心办了坏事!”
  倪珂正襟危坐于二人面前,一盏清茶置于身侧的案上。看上去不过是个眸流碧、唇飞丹的十七八岁纤细少年,然察其神态,却是说“朽如暮年”亦不为过。一张若画的脸庞此时此刻无喜无嗔,仅仅凝目看了跪地之人。全无起伏的平静,骇得人丝毫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克郦安早知小王爷与太子势成水火、鲜有交谈,便大起胆子匿去了见到简季二人的一段,虚虚实实少真多假地汇报了少林一行。而方才一番托辞,他自认已在心中斟酌权衡得天衣无缝。但在那双青碧眼眸的径直注视下,不免慌了手脚,一时竟觉倒不过气来。
  倪珂的目光落上了青年的眼睛,无言许久,忽然笑道,“这一路,你可有遇见什么人?”
  克郦安心里一阵忐忑,暗叫不好。紧攒的手心已浸透汗水,权是本能作祟般地开了口,“除却太子,绝无他人。”
  “很疼,是吗?你过来,我看看。”
  跪地的青年恭顺地靠了过去,任对方伸手轻轻抚摸起自己的眉骨眼眶。黛眉微皱,双眸里明显有了些柔软温煦难以言明的情愫。他自然知道小王爷这般温和而陌生的模样所为何来,虽起了妒意,惴惴不安的心情倒也稍稍松弛。暗舒一口气,竟悄悄有些得意——亏得忍痛自伤,小王爷心细如尘,若非一时乱了方寸,岂有可能蒙混过关。可青年唇边一个自夸的笑容还未绽满,便陡然色变——原来不知何时,一根极细的银针已抵上了他的太阳穴!眼前依旧是一张玉铸般的脸,红唇含着倾城模样的笑,眼神却刹那冷清,“我再问你一遍——有,还是没有?”
  已有汗珠滑落额头,克郦安咬紧齿冠强捺下浑身的轻颤。沉默半晌,终于吐出一句,“没有。”
  “先去了,让李夏替你上些药。”倪珂展颜一笑,收起银针正身道,“这么美的眼睛,我可不许它落下疤痕。”
  克郦安闻言,顿觉思绪一片空茫。全不知自己是如何站了起身,又如何躬身退出。刚一踏出小王爷的视线,便腿软得动弹不得,捶着心口连连喘上几口粗气。
  恐惧褪去,妒和恨一并袭来。
  2
  “罗汜,方才克郦安所言,你信几分?”倪珂微眯了眼睛,注视着克郦安饮恨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良久,才开口问了身侧的青年。
  罗汜虽然心中有疑,但一想到自己并非练武之人,对武功路数等一窍不通,因而思量再三后坦言相告,“卑职不通武艺,想那克郦安定无胆子欺瞒王爷,他的话或许可信。”
  倪珂落下一笑,低垂眼帘,捧杯饮茶。罗汜猜不透这晨雾一般淡薄的笑容所蕴何意,不禁又道,“卑职斗胆一问,王爷信他几分?”
  再是一笑,脱口淡淡四字:“一派胡言。”
  罗汜大吃一惊,忙问:“王爷既然不信,为何又放他去了?!”
  “若非他自作聪明自残自伤,我倒未必疑他。”微微扬声道,“今日你们二人若是易地而处,克公子可断不会说出‘或许可信’四字。你学不来落井下石,他却够心狠手辣。而今正值王府用人之际,单是这些,你便比他不上。”
  罗汜本欲为己辩解,然见倪珂命下人去书房生火掌灯,看来又将是形影相伴,一夜无眠。赶紧出声相拦,“王爷,那些折子不如明日再阅,何必如此辛苦……”小王爷的发色本就比常人淡上许多,澄明的日光下,于一众乌发里时时耀目得叫人不敢直视。夜色混沌,黯黯烛照,挨在他的身边罗汜才发现,那比缎子更美的蜜发不知何时竟掺杂上了缕缕银丝。心头一阵酸涩,眼眶不知不觉红了,哽于喉间的话语也含上了鼻音。
  “有白发了?”倪珂莞尔而笑,“居然老得这样快。”
  早些年在山寨里,罗汜颇有些恃才傲物的狂狷脾性,愣是谁也瞧之不上。然居于玉王府这两年,他反倒常恨自己才疏学浅,不足为小王爷排忧解难。于是嗒然道,“王爷日夜操劳却落不下好……那些蠢钝不堪的官吏只懂说甚么‘贪权弄柄’、‘独断乾纲’。卑职实在……实在不服!”
  “圣上病重、太子新婚,或无力或无暇于朝政;而漠北兵乱、黄河水患却时不我待。”不怒不恼,红唇微动,引出平心静气一句,“这千里江川万丈山,总是有一个人要扛的。”
  “可那个左相郝阁老,倚老卖老、狂妄至极!屡屡放言侮辱——”
  “我既做不到俯仰无愧,旁人要说什么便由得他们。”倪珂一笑置之,出言打断。刚一起身,忽而觉得天旋地转头疼如裂,一步没有踏稳,直倒了下去。幸而罗汜反应快,一把将他扶住。
  罗汜生得高些,这伸手一扶便等于将倪珂揽进怀里。虽说小王爷一身厚重的粹白狐裘,可拥在怀中除了瘦削纤细却别无他感,而那毫无血色的脸更比这绝品的狐裘更为苍白。见对方满眼的关切似是恨不能替自己疼了去,倪珂便轻描淡写道,“陈年旧疾,不碍事。”顿了顿,又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李夏知道王爷喜欢这类白檀和草药的气味,前些日子便用这些替王爷做了香囊,也赠了卑职一只。”
  “倒非喜欢。”轻摇了头,淡淡一笑,“说来也奇,只要闻见这种味道,无论头疼得多么厉害,都会觉得好些。”
  罗汜心头复又一阵酸楚,不再多话。仅仅一个念头——就这么安安静静让他靠一下,也是好的。
  “罗汜啊,假使日后府里多一个人,你说好不好?”
  罗汜不明所以,只问是不是王府要新添一个家将或是婢女。府内男丁女眷千余口,小王爷仍旧感到人少。朝夕相对几度春秋,他渐渐摸了明白——小王爷怕冷,更怕冷清。
  倪珂但是一笑,轻轻倚靠上青年的肩头,阖起了眼睛。
  我要成亲了,你会不会回来。

  第 27 章

  二十七
  1
  一路行来,纵目四顾,无一处不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秋深近冬,皇城却花开满街,百香缭绕,不一而足。我只当是太子大婚的闹劲还未过,虽然心里纳闷,倒无细想。回程不过数日,我有意行得慢了。一开始那些执手共度的年岁和盘于心头的惦念还算相安无事,谁知归期越近,它们便越不安分。
  好比反刍。
  我告知季米,自己并不打算回玉王府。简而化之地打个比方,我一贯是拍了黄瓜就蒜头,而倪珂拍了黄瓜便敷脸——我们之间横亘的距离不是阴沟,而是天堑。
  然而,难免还是止不住地思量:当年的黄口小儿如今回了来,当年的白玉少年若是知道,会作何想。
  “为什么?”
  “两年前头也不回弃他而去,而今命在旦夕又回来求他。纵然我再涎皮赖脸,也断做不出这等无耻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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