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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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熟悉的方式,自然跟他送给景然的第一份见面礼一样,有照片,有单据,有录音,有录像,那才是一个无可争议的强大的证据链,而这样一个证据链说出来的事实远比小说家、政客,演说家的言语所煽动出来的事实更加让人无可辩驳。
小说可以虚构,文字可以想象,但是由一张张标注了日期、地址的照片所呈现出来的细节,所提供的空间想象力远远胜于任何的文字。
这对景然心理的打击远远甚于前不久才做出的那个决定。
呵,真讽刺,不是?你倾尽全力想要保护的那个女人居然是别人的情人?
所有的碎片终于聚拢,拼接成了一个圆。而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她含糊其辞消失的五年,她绝口不提的过往,她突如其来的回归,甚至于追溯到醉生梦死的倒掉,她的存在如同一丝微不可见的头发,串联起了整个故事的脉络,无她不成棋。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出处,不是为了回来跟青梅竹马共叙前缘,甚至也不是为了依托初恋情人安身立命,她的离开和归来,都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陆东皓——那个隐匿在地下王国的神秘男人。
直到看到这样的事实,景然才恍然明白,白昭所谓的见面礼是什么意思,因为与高绍南一案相比,陆东皓才真的算得上大礼。
太大了,大到他有些猝不及防,即使是在跟高绍南对抗的时候,即使在他雷厉风行打黑行动的背后,他都没有想过他会跟陆东皓正面交锋,这不符合他的利益法则,而他即使所图甚大,但也绝对没有想过有一天要把这样一个庞大的集团连根拔起。
早在年幼时,陆家在S城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那时的他已然明白事物总有规则,一则为白,一则为黑。陆家就是隐匿在S城地下的黑。他没有想过这世界真的会只有一种颜色,而他始终认为黑与白只是两条毫不相交的平行线,他不想让自己变灰,那就不要去碰触那抹黑,在自己没有把握可以完全吃掉他之前。
但是,白昭把这样一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用心不可谓不险。
他渐渐觉出这些东西的真意。
第一,白昭要让景然断了对甘尚川所存的那点残念。是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又或者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让自己白痴到为了别人的女人去放弃去妥协。他用丰富的证据构筑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让一个即使毫无想象力的人都能清楚描绘出它的轮廓。
这样的故事并没有让景然产生任何类似悲伤的情绪,又或许被蒙蔽后醒悟的愤怒已经凌驾于任何低落、悲伤的情绪,足以让他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光整整一瓶酒。是的,他需要酒精,越多越好。如果能醉,那是最好不过。
他开始回忆,自己这一生中,有没有类似的时刻让他感觉如此痛苦?
或许有过,但程度远远不及此刻。
当年,当他得知甘书记被行刑的时候时,他痛苦过。但那样的痛苦,更多的是因为茫然无助,因为内疚,因为羞愧。他放任她的离开,用一种无能为力的姿态看着她消失于他的生命中。而这样的痛苦,在岁月的积淀中,渐渐凝成一块带泪的琥珀。总有一块地方竖着一座墓碑,用于缅怀逝去的美好,用于铭记自己年轻时的怯懦。他学不会奋不顾身,所以第一次他输给了强大的世俗,输给了父母,同时也输给了自己。没有人知道,十年来,一个负碑而行的人是如何把那颗琥珀藏于深不见底之处,成为他的阿喀琉斯之瞳。也没有人知道,小川子这样一个人,早已不是单纯的初恋那么简单,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名字,意味着的是他跟青春有关的一切。
所以,没有人能明白那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感动。没有人能想象他在再次重逢后种种冲动的举动。即使他知道了川子曾经遭受过的厄运,她是怎样被高绍南那群人骗去了醉生梦死,又遭受过怎样的凌辱,他内心泛起的只有心疼和愧疚。他以为他懂她,他以为她的不表态不拒绝是一种对自我的嫌弃,他以为她的欲拒还迎是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他以为她的冷漠和距离是一种因为岁月隔阂造成的时差。什么都是他以为。他自以为他懂她的全部,年少遗失的过去和现在。他知道她不再是当年的小川子了,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在流离失所之后,她跋涉的终点只有一个,就是他,景然,她的那个景哥哥。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以为是罢了。
五年前,甚至更早,她的生命中早出现了另外一个更加举足轻重的男人。不管这个故事的开端是如何的狗血,他也不想弄明白为什么她会跟他在一起。但是那间公寓的房产证明,那些一口一句“川子姐”的录音和视频,无数的人证和物证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她是陆东皓的女人,而且,长达五年之久。
他是男人,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年。他太明白像陆东皓那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男人能跟一个女人待在一起五年意味着什么。他不会幼稚地认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肉体交易,更不相信这只是停留于寻欢作乐层面上的男女之欢。他把她保护得那么好,让外界的人嗅不到一丝风声,他让她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即使是在谈生意需要避嫌的时候,而当这个男人在给予这一切的时候,甘尚川,她居然没有拒绝。而照片里眉角眼梢,两人之间的默契交流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居然在他面前装着根本不认识陆东皓!他甚至还清楚的记得在高尔夫球场和酒会上两个人如同陌生人般的寒暄,而他甚至还像个小丑一样为彼此引荐?这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而就是在前不久,两个人牵着手从甲板上跳下的瞬间,长焦镜头捕获的他们在岸边甩鱼竿的照片,都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恐怕,他该是世界上最自作多情最自以为是的男人了吧?
愤怒,让他把桌上所有能看见的物品都扫落在地;愤怒,让他把照片都撕成碎片燃烧成灰;愤怒,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到甘尚川面前掐着她的脖子问她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愤怒,是他自以为傲的控制力里以为最能控制的一种情绪,但今天晚上,景然的愤怒足以燃烧掉他三十余年来的所有理智。
愤怒像是一种灾难,让这个平时整洁干净的书房犹如台风过境,愤怒像一把烈火,将他烧得双目赤红,愤怒更像刚刚喝光的那瓶烈酒,让他醉,让他心碎。
某位以写性爱小说出名的女写手在网上开了一个盘口,询问所有的男性网友:你们在什么时候会哭?
回答这个问题的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答案如,因为距离被迫跟交往八年的女友分手,在火车站送别的时候忍不住在长椅上落泪;因为在KTV又听到那首歌想起初恋觉得感伤;因为在分手的夜晚走在地铁站下听见一位盲人在用二胡拉那首《梅花三弄》;因为吵架摔碎了那个叫家的模型玩具;因为追不到的那个女生,站在她宿舍的楼下唱了一夜的歌……
男孩的眼泪可贵,但也很廉价。因为,年轻的他们会为所有值得悲伤的事情哭泣,用于祭奠所有值得的或者不值得的青春与美好。
他们再也不会为了这些细碎的细节感伤落泪,泪腺像是一个铁锈了的水龙头。他们不再用眼泪来表达情绪,眼泪更像是一种昂贵的演技。比如说参加领导的葬礼,比如说在为灾区捐款时悲伤含泪的特写,再比如在演讲时配合着激烈的情绪起伏闪烁在眼角。眼泪,是成熟男人的道具。
可是,现在景然感觉得到有股咸咸的液体像冰凉的蚯蚓一样在脸上滑过他甚至不确定这是否是真的眼泪。因为,他明明觉得脸部的肌肉已经麻木的不属于自己,他明明已经感知不到痛,但那一股液体凉凉的,滑滑的,渗进嘴角,才缓缓的沿着下巴的曲线消失无踪。
不知道是谁说的,说真正的悲伤没有眼泪。景然讽刺地想笑,这真是他妈一句最白痴的谎言。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或者说那一夜在景然身上发生了什么,至少,第二天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景市长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照例去了政府大楼办公,甚至早到了五分钟。他照例让秘书把前一天的工作纪要用邮件的方式发给了远在外地疗养的书记,虽然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位书记除了重大的会议外,都不怎么关心具体的事务。然后,他连续开了三个会议。下午三点,他去了一家企业调研和考察,在参观该企业的过程中,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创意园区的案子办得怎样了?”市长助理连忙走到他身旁低声报告了进展。
“为什么拖了那么多天还没有进展?不要因为人家有外资背景就束手束脚,一定要查,认真地查,仔细地查,该承担责任的企业就必须要承担责任,一定要给所有受到损失的招商企业一个说法,否则以后谁还会到我们S城来投资开厂办企业呢?”
景市长一句话足够点醒下面做事的层层官员,从市长助理到检察院,再到检察院办案的具体工作人员,他们在这一句话中领悟到了领导的真实意图和趋向,上面有了方向,下面才有了做事的方法。而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定下了现在检察院正在办的两件案子的基调。
愤怒之后的冷静,让空气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大年初一这天早晨,原本在北京过年的景然出现在了S城缙山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座凉亭,站在凉亭里举目四望,还可以看到山顶上飘渺的烟。缙山的香火一直很旺,很多外地人也会不远千里去争得大年初一的头炷香,在庙里一掷千金的行为并不鲜见。
山里的气温比市区里低一些,在这四面通风的凉亭,景然站在那里,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
“景市长也相信那些?”白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鬼魅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