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腰带-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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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的灵魂是水,是从水中出生的,人鱼属于水。
自从我的血统觉醒以后——梅薇思是这么说的——我对水的认识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变形之后我是一个浑身鳞片漆黑鼻子也会变扁的二足行走两栖怪物,完全没有办法和卡尔梅薇思他们美丽优雅人鱼形态相比,但是这份丑陋的馈赠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
只要有水的地方,我就能够做到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冰雪中细微的水会让我温暖,泥土中略带的湿润足够让我在其中畅游。
我从高耸的塔楼中部跳下来,在空气中我的鳞片迅速生长代替了皮肤,耳翼在空气中抖动着,我跳入了对于我来说仿佛大海一般的泥土里。
指蹼还有尖锐的指甲。湿润的泥土随着我游行的动作向两边分开,还泛着湖水一般微小的波纹。
——相比鱼,此时此刻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一只穿山甲。
不知道卡尔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就算有他也不会喜欢这样做吧。
因为在泥土里游动的确有些傻气,也有点可笑。
卡尔会笑我吧……
【复仇——复仇——】
……这不是个想卡尔的好时候。
地下的那个声音更加鲜明了。土地也变得坚硬。我不太好判断我已经朝下游了多久,很快地我感觉我的指甲已经接触到了岩石。细小的水流沿着岩石向下渗透,带走石灰岩中的钙素,然后又在下层溶洞固化形成形状各异的钟乳石。我就顺着这些水流一直朝下游着,岩石就像是软质的琼脂一样向两边切分开又柔软地合拢。紧接着,我从岩石中穿过,站立在了一条地下溪流里。
水流让我感觉浑身发冷。对于鱼化的我来说这非常不可思议。
与其说温度,倒不如说是其中传递的情感让我感觉寒冷。
【复仇——杀——解放——】
我想我已经距离囚困在地底的怪兽只有几步之遥了。没有风声的掩饰,在这寂静的地底洞穴里,它的声音清晰得使我的耳朵发颤。
我掏出身上带着的瓶中光,这是路易送给我的。
人类的巫师拥有这种神奇的技巧来将光装在水晶瓶里备用。虽然我也是人类——或者也许曾经是?但是我更加倾向于用人鱼的方式施法,所以做不了这么精妙的事情。
冬日薄金的日光在这深黑的洞穴中蔓延开,钟乳石和石笋在其中闪烁着细微的磷光,高耸的立柱将空间分割成细密而不规则的小块。是我在城堡中见到的那些立柱。它们延伸到了这么遥远的地底深处,将伤痕累累的野兽钉在深渊。
我看见了它。
漆黑的怪物,死气弥漫的腐败的身躯。它的形体在这地下溶洞中蔓延,大得完全看不见边际。那些立柱上镶嵌着银绘的魔法符文,锐利的末端穿透怪兽巨大的身体顶入我脚下坚硬的岩层。
我所感受到的那些冰冷的液体,不是水,是它浑浊污秽的血液。
我嗅了嗅,没有任何气味。
太奇怪了。
它的身上到处是溃烂的伤口,流淌着脓血的腐烂疮疔。这些败死的组织像是蛆虫一样蠕动着,在黄褐色乳白色的脓液中部分新生的肉芽就像是生物一般不断冒头,然后再次被感染……
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我不想承认是我十二岁的躯体影响了我的意志力,或者是此时此刻的我太过柔软脆弱——我想任何人看见这样的情景都会跟我有一样的反应。
呕吐。
我已经无法体会更加糟糕的情况了。
恶心,痛苦,悲伤,愤怒。
属于我的以及不属于我的各种情感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并非这一切没有气味,而是在我钻出岩层的刹那我的鼻子就已经被这种强烈的刺激弄得失去了它原本的所有功效。
【杀——杀——杀——】
除了这个声音之外我也已经听不见其它的任何的声音。
我想我的耳朵此时也应该已经像鼻子那样完全失灵。我只能依靠我的小部分人鱼的血统带给我的天赋听到灵魂的歌。这首歌残酷而狂暴,压制住了在此处所有其它一切物种的灵魂之音。
我想是我释放的瓶中光惊扰了它。那具腐烂的巨大的身体开始在尖锐的柱钉之下扭动起来。灵魂的啸音变得更加尖锐可怕。并且都是向着我来的。
它发现我了!
我是说这是当然的。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笑而致命的错误,是忽然间获得的力量让我得意忘形了,是一向自诩聪明的头脑在接受了太多恭维之后变得洋洋自得。我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危险面前,并将自己完整地暴露出来。
以至于此时此刻接收到这样的痛苦。
人鱼接受的灵魂的歌从来都是是透过躯体直达内心。这狂乱的韵律在我的身体内部翻卷着死亡边缘的讯息,它仿佛想要在下一秒就将我从内部切开来。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我的喉咙震动,发出了让自己也吓一跳的嘶喊声,但是我自己听不见这样的声音。
生命尽头或者世界末日?
再没有什么能够比现在这种情况更加精准地描述这些词汇了。
我连绝望的时间都没有,头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恍惚中我听见了比那怪物的灵魂之音更加清晰的另外一组韵律。
说实话,这组韵律并不会更加好听,但是它鲜明而清晰,仿佛一把利刃生寒的巨剑横□来,破开迷雾,搅碎混沌。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我开始应和这个最新的声音。一直封闭着的灵魂之弦在一刹那间被完好地接上了,人鱼有歌的天赋,而在这一刹那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梅薇思为我讲解过的那种歌的微妙感觉。
一种暖流伴随着这锋利无匹的韵律投注到我的灵魂之中,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喜悦,那是仿佛找到家的感觉。
这一刻,我明白我血统之中那微薄的人鱼的血脉是完全地觉醒了。
那怪物的灵魂尖啸声终于在利刃之下沉寂。
理论上应该并没有经过多长的时间,但是在我的感知中却好像经历了好几个世纪。
我浑身无力,灵魂所受到的创伤开始逐渐体现在身躯上。漆黑坚硬的鳞甲从我的身上剥离,之下露出的皮肤分布着纵横的裂口。我浸泡在怪物腥臭的血液中,遗憾的是此时此刻我已经完全没有哪怕一点力气将我自己挪开一些。
顺着钟乳石滴下的——虽然不见得有多么清洁但是至少要比浸泡我的浓稠血液要好得多的水离我近在咫尺,可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
这简直是从出生以来我所有的狼狈以及耻辱的总和。因为这是在我得到了力量的前提下,因为我可笑的莽撞而引发的。
我用唯一留存的一点力气转动头颅。
刚才那利刃一般的歌声那样清晰,我想歌者应该就在附近。……他,直觉告诉我是他,必然是一条人鱼。
头脑与身体忽然间就这么脱节了。我的大脑仍旧在利用一切线索揣测着对方的身份,甚至在理智的驱使下划掉一个又一个的猜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小心而谨慎地放到最后去验证。身体却早就脱离这一切理智、逻辑、线索、细节,每一个细胞都激动地跳动着,这种激动使得身体上的无力感更加鲜明,心脏搏动的频率前所未有地快,前所未有地紧张以及期待。
人鱼……
还会有谁在呢?
还会是谁在这里呢?
如果不是察觉了那种熟悉感,又是谁能够使我这样莽撞地闯进来愚蠢地将自己陷入危险?
还有谁能够令我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自然顺利地应和?
还有谁……我所认识的人鱼,还有谁会让我陌生又熟悉到这样的程度?
“你在这里对不对!”
我的眼前首先跃入的是一条鱼尾。银白,柔蓝,过度到微紫。这种完美的色泽过度让我想起从人鱼城堡看见的海面,在朝晖或者夕阳之下,云层和海水被光线编织在一起,壮美艳丽。
它跟我最初的印象重叠。无论是在什么环境,无论是在多么狼狈的状况里,都是那样夺人心魄地美……
“好久……不见……”
我美丽的人鱼匍匐在地上。
就像是我初见他时候的那一个雨夜。
安静无害,安宁平和。
仿佛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只是一些幻觉。他微微睁着眼睛,蓝紫色薄暮一般的双眸还是那样美丽而温柔,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苏……
是你来了……
……你好吗?
我听到了。这是无需声音传达的语言。我听到了。
“你呢,你好吗?”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刹那,我们一起笑了。
怎么会好呢,这没有差别的狼狈的样子一点也不好。但是这些外在的创口完全没有必要介意。
“我很好。”
我也很好
“说谎。别哭呀。”我认为我是在笑。但是眼睛却前所未有地酸涩。眼泪算是一种自然反应,为了保护这脆弱的器官而自然分泌。真的,此时此刻我无法控制它。
你也一样……嘘……不要动
不要说话
伤口会疼……
激动,苦楚,辛酸,思念,疼痛,幸福——我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了。如果还有一丝力气就好了,如果还有一丝力气,就算浑身的皮肉全部碎裂我也要到他的身边。
我想抱住他,想吻他,想向他道歉。
我想对他忏悔我一切愚蠢的行为。我居然怀疑他,怀疑我,怀疑我们之间的爱情。我居然因为那些懦弱的理由而这样退缩,我居然逼得他不得不靠消除我们相爱的记忆的方法来保护我,我居然让他独自战斗,居然到最后仍旧要靠他的守护……
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都是些浪费时间的愚蠢的话。
所有的情绪所有想要出口的语言它们的本质都仅仅只是短短的一个句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大费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