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生命-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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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来了一个大的黄蜂,
嗡嗡的飞鸣了好久,
却又惘然的去了。
阿,我真做了怎样残酷的事呵!
六月二十二日
七
“苍蝇纸”上吱吱的声响,
是振羽的机械的发音么?
是诉苦的恐怖的叫声么?
“虫呵,虫呵!难道你叫着,业便会尽了么”'原注'
我还不如将你两个翅子都粘上了罢。
二十五日
'原注' 这是日本古代失名的一句诗。
19。对于小孩的祈祷小孩呵,小孩呵,
我对你们祈祷了。
你们是我的赎罪者。
请赎我的罪罢,
还有我所未能赎的先人的罪,
用了你们的笑,
你们的喜悦与幸福,
用了得能成为真正的人的矜夸。
在你们的前面,有一个美的花园。
从我的上头跳过了,
平安的往那边去罢。
而且请赎我的罪罢,——
我不能够到那边去了,
并且连那微茫的影子也容易望不见了的罪。'原注'
八月二十八日在西山作
'原注' 这首诗当初用日本语所写,登在几个日本的朋友所办的杂志《生长的星之群》一卷七号上。曾译作国语,寄给《新青年》社,但是没有留稿,现在重译一回,文句上不免有点异同,特加说明。一九二二年一月七日附记。
20。小孩一
我初次看见小孩了。
我看见人家的小孩,觉得他可爱,
因为他们有我的小孩的美,
有我的小孩的柔弱与狡狯。
我初次看见小孩了,
看见了他们的笑和哭,
看见了他们的服装与玩具。
二
我真是偏私的人呵。
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
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
为了自己才爱人。
但是我觉得没有别的道路了。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八日
21。她们我有过三个恋人,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
她们无意地却给了我许多:
有的教我爱恋,
有的教我妒忌,
我都感谢她们,
谢她给我这苦甜的杯。
她未嫁而死,
她既嫁而死,
她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
我无心去再找她了。
养活在我的心窝里,
三个恋人的她却还是健在。
她的照相在母亲那里,
我不敢去要了来看。
她俩的面庞都忘记了,
只留下一个朦胧的姿态,
但是这朦胧的却最牵引我的情思。
我愈是记不清了,
我也就愈不能忘记她了。
22。高楼那高楼上的半年,
她给我的多少烦恼。
只如无心的春风,
吹过一棵青青的小草。
她飘然的过去了,
却吹开了我的花朵。
我不怨她的无情,——
长怀抱着她那神秘的痴笑。
23。饮酒你有酒么?
你有松香一般的粘酒,
有橄榄油似的软酒么?
我渴的几乎恶心,
渴的将要瞌睡了,
我总是口渴,
喝的只是那无味的凉水。
你有酒么?
你有恋爱的鲜红的酒,
有憎恶的墨黑的酒么?
那是上好的酒。
只怕是——我的心老了钝了,
喝着上好的酒,
也只如喝那无味的白水。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
24。花我爱这百合花,
她的香气薰的使人醉了,
我愿两手捧住了她,
便在这里睡了。
我爱这蔷薇花,
爱她那酽酒似的滋味,
我便埋头在她中间,
让我就此死罢。
十月二十六日,仿某调,学作情诗,在北京中一区。
25。昼梦
我是怯弱的人,常感到人间的悲哀与惊恐。
严冬的早晨,在小胡同里走着,遇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充血的脸庞隐过了自然的红晕,黑眼睛里还留着处女的光辉,但是正如冰里的花片,过于清寒了,——这悲哀的景象已经几乎近于神圣了。
胡同口外站着候座的车夫,粗麻布似的手巾从头上包到下颔,灰尘的脸的中间,两只眼现出不测的深渊,仿佛又是冷灰底下的炭火,看不见地逼人,我的心似乎炙的寒颤了。
我曾试我的力量,却还不能把院子里的蓖麻连根拔起。
我在山上叫喊,却只有返响回来,告诉我的声音的可痛地微弱。
我住何处去祈求呢?只有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了。
要去信托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我的信心却又太薄弱一点了。
一九二三,一月三日
26。寻路的人
赠徐玉诺君
我是寻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寻路,终于还未知道这路的方向。
现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过我们单独意识着罢了。
路的终点是死。我们便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我曾在西四牌楼看见一辆汽车载了一个强盗往天桥去处决,我心里想,这太残酷了,为什么不照例用敞车送的呢?为什么不使他缓缓的看沿路的景色,听人家的谈论,走过应走的路程,再到应到的地点,却一阵风的把他送走了呢?这真是太残酷了。
我们谁不是坐在敞车上走着呢?有的以为是往天国去,正在歌笑;有的以为是下地狱去,正在悲哭;有的醉了,睡了。我却只想缓缓的走着,看沿路的景色,听人家的谈论,尽量地享受这些应得的苦和乐,至于路线如何,或是由西四牌楼往南,或是由东单牌楼往北,那有什么关系?
玉诺是于悲哀深有阅历的,这一回他的村寨被土匪攻破,只有他的父亲在外边,此外的人都还没有消息。他说,他现在没有泪了。——你也已经寻到了你的路了罢。
他的似乎微笑的脸,最令我记忆。这真是永远的旅人的颜色。我们应当是最大的乐天家,因为再没有什么悲观和失望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三十日
27。西山小品
一、一个乡民的死
我住着的房屋后面,广阔的院子中间,有一座罗汉堂。它的左边略低的地方是寺里的厨房,因为此外还有好几个别的厨房,所以特别称它作大厨房。从这里穿过,出了板门,便可以走出山上。浅的溪坑底里的一点泉水,沿着寺流下来,经过板门的前面。溪上架着一座板桥。桥边有两三棵大树,成了凉棚,便是正午也很凉快,马夫和乡民们常常坐在这树下的石头上,谈天休息着。我也朝晚常去散步。适值小学校的暑假,丰一①到山里来,住了两礼拜,我们大抵同去,到溪坑底里去捡圆的小石头,或者立在桥上,看着溪水的流动。马夫的许多驴马中间,也有带着小驴的母驴,丰一最爱去看那小小的可爱而且又有点呆相的很长的脸。
大厨房里一总有多少人,我不甚了然。只是从那里出入的时候,在有一匹马转磨的房间的一角里,坐在大木箱的旁边,用脚踏着一枝棒,使箱内扑扑作响的一个男人,却常常见到。丰一教我道,那是寺里养那两匹马的人,现在是在那里把马所磨的麦的皮和粉分做两处呢。他大约时常独自去看寺里的马,所以和那男人很熟习,有时候还叫他,问他各种小孩子气的话。
这是旧历的中元那一天。给我做饭的人走来对我这样说,大厨房里有一个病人很沉重了。一个月以前还没有什么,时时看见他出去买东西。旧历六月底说有点不好,到十多里外的青龙桥地方,找中医去看病。但是没有效验,这两三天倒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今天在寺里作工的木匠把旧板拼合起来,给他做棺材。这病好像是肺病。在他床边的一座现已不用了的旧灶里,吐了许多的痰,满灶都是苍蝇。他说了又劝告我,往山上去须得走过那间房的旁边,所以现在不如暂时不去的好。
我听了略有点不舒服。便到大殿前面去散步,觉得并没有想上山去的意思,至今也还没有去过。
这天晚上寺里有焰口施食。方丈和别的两个和尚念咒,方丈的徒弟敲钟鼓。我也想去一看,但又觉得麻烦,终于中止了,早早的上床睡了。半夜里忽然醒过来,听见什么地方有铙钹的声音,心里想道,现在正是送鬼,那么施食也将完了罢,以后随即睡着了。
早饭吃了之后,做饭的人又来通知,那个人终于在清早死掉了。他又附加一句道:“他好像是等着棺材的做成呢。”
怎样的一个人呢?或者我曾经见过也未可知,但是现在不能知道了。
他是个独身,似乎没有什么亲戚。由寺里给他收拾了,便在上午在山门外马路旁的田里葬了完事。
在各种的店里,留下了好些的欠账。面店里便有一元余,油酱店一处大约将近四元。店里的人听见他死了,立刻从账簿上把这一页撕下烧了,而且又拿了纸钱来,烧给死人。木匠的头儿买了五角钱的纸钱烧了。住在山门外低的小屋里的老婆子们,也有拿了一点点的纸钱来吊他的。我听了这活,像平常一样的,说这是迷信,笑着将他抹杀的勇气,也没有了。
一九二一年八月三十日作
① 丰一,周作人的长子,1912年生(时周作人廿八岁)原取名丰丸,后改名丰一,号之获。在四十年代曾有做文创作发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用日文写有《荻庐杂忆》,在日本《飚风》杂志上发表。
二、卖汽水的人
我的间壁有一个卖汽水的人。在般若堂院子里左边的一角,有两间房屋,一间作为我的厨房,里边的一间便是那卖汽水的人住着。
一到夏天,来游西山的人很多,汽水也生意很好。从汽水厂用一块钱一打去贩来,很贵的卖给客人。倘若有点认识,或是善于还价的人,一瓶两角钱也就够了,否则要卖三四角不等。礼拜日游客多的时候,可以卖到十五六元,一天里差不多有十元的利益。这个卖汽水的掌柜本来是一个开着煤铺的泥水匠,有一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