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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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就完了。”
母亲一边说话,一边便织起布来。咔喀、咔喀的声音响起来,轻柔而又清晰。母亲当年那双年轻的灵巧的手,轻快地忙碌着。母亲不年红润的细嫩的脸上,充满了神圣和虔诚。母亲当年明亮的清澈的双眼,深情而执著。
姥姥谛听着母亲的动静,再没说什么。
我的家乡一直就有这个习俗,家家户户盖新房,都要在房脊的檩木上包一块红布,这叫包“红‘,包”红“布家织的最好,由没出阁的闺女织出来的那就更好。当然,织完了还要染。那年,屯里把这件事儿交给了我母亲,她又是织又是染,那个上心啊!……
九
昨天晚上,母亲就把那块布织完了。今天一吃完早饭,就把布染了。
母亲忙忙碌碌的,一趟屋里一趟屋外,满脸专心致志的神情。忙了一阵儿之后,只见她双手一拎,便把一块红布拎了起来。
她又把红布轻轻攥了攥,然后再抖开,晾到了屋外的障子上。
母亲染完布,又去井台打了一趟水。按说,这本不是她每天打水的时间,她以前打水都在傍晚。
果然,一听见水桶响,坐在里屋炕上的姥姥就不解地问:“弟儿呀,你摆弄水桶干啥?挑水去呀?往常不都是下晚挑吗?”
姥姥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母亲没搭理姥姥。她觉得这话没法儿对姥姥说,索性就不说了。她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母亲担上水桶走出家门,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工地。她一看见工地,眼睛立刻就直了。她眼睛直勾勾的,当然只想看见父亲,可她一直也没看见,她只看见那儿人来人往的,有些人还打着赤膊。
母亲未免有点失望,还以为父亲不在这里。但她并不死心。不过,她已经离工地越来越近,就不敢直勾勾地看了,她只能看一眼,再看一眼。她怕人家看出她的心事,笑话她。三眼两眼的,人已经走过工地了。她一直也没看见父亲的影儿。
母亲来到井台,这才大胆起来。她放下水桶,放下扁担,又将水桶系在井绳上,摇辘轳把摇上第一桶水……
在做这一切的同时,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工地。她心里就像揣着一只青蛙。她仔细地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看着那些打着赤膊的乡亲,她还看见了夏木匠……她眼睛突然一亮,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穿制服的人,她看见他背朝自己,正跟夏木匠说话儿……她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都不跳了。她当时正在摇第二桶水,她马上停止了摇动。她呆了不知多久,才将第二桶水摇上来。
她这才担起水桶回家。满满的一担水压在肩上,她不得不快走。她脸色红扑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莫名其妙地兴奋,莫名其妙地感动,又莫名其妙地紧张。她担着水桶快走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当她重新经过工地时,禁不住又朝里面看了一眼,不过,这次她几乎什么也没有看见。
母亲回到了家。她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想着什么,然后就拿定主意,走到了厨房的北墙。那儿有一块用坯头垫起来的木板,放着几个装粮食的口袋,都不很满。
她掀开了其中的一个,朝里看了看,便去拿来一只面盆,从里面舀出一碗白面。
母亲开始和面。和着和着,从里面传来了姥姥的声音:“弟儿呀!你咋这么早就煮饭了?要送公饭是不?天儿还早着呢!急个啥?”
母亲还:“还早?都贴晌了。……”
母亲和好面,又到菜园拔了两棵大葱,洗净,在菜板上切碎了。待把这一切做完,她立即刷锅点火,开始做饭。
她烙了两张葱花油饼。
她又挑了一只青花瓷碗,反复洗刷,又仔细擦干,然后将饼放进碗里,再用一块蓝地儿白花儿的布头包好。
快到该吃晌饭的时候了,母亲手拎着包着蓝花布的青瓷碗,来到了学校工地。工地外面放着一块长木板,长木板上已经放着几只碗。母亲把她的碗放了上去。母亲再一次看见了父亲,这时他正帮一个乡亲递东西。父亲却没有看见她。
母亲竟然有点慌张,放下饭碗赶紧就走了。母亲来到了井台。母亲看见陆陆续续地其他女人也来了,其中还有几个小孩子。他们也都把饭碗放在那块木板上,木板上很快就摆满了碗。
过一会儿,母亲见他们终于停了工开始吃饭。她见他们呼啦一下就拥到了木板前。她见他们纷纷伸出自己的手,捧起一只碗就到一边吃起来。她见父亲的碗是夏木匠给端过来的。她竭力想看清父亲端的是只什么碗,可惜这么远,怎么也看不清。
工地上的人把饭吃完了,纷纷把碗送回到木板上,之后就三俩一伙地蹲到一起唠嗑儿、抽烟去了。
听人说,在当年,这也算个规矩,凡是盖房这类大事,女人都是沾不得边儿的,她们只能远远地看,看看而已。不过,如今这规矩早就没有了,男女平等了嘛……
十
晾在障子上的红布已经干了。母亲从工地一回来就看见了。她先把青瓷碗送进屋,就去收那块红布。母亲将红布抖了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开始叠。走到屋门口时,已经要叠好了。
母亲突然站住了。
很显然,她心里有了什么想法。
母亲只站了一瞬,就转身朝院外走去。母亲显得很激动,因此走路很快。不料刚走出院子,就被人叫住了。
叫住母亲的是年轻的夏木匠。夏木匠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夏木匠平日总是嘻嘻哈哈的,一见到母亲却总是很缅腆。
夏木匠说:“招弟姐!……”
母亲一愣神儿,只好站下了。
夏木匠走过来,说:“你要出去啊?我正想上你家呢!”
母亲说:“你去吧,我娘在家呢!”
夏木匠说:“不用找你娘,找你就行。”
母亲说:“找我?干啥?”
夏木匠说:“找你拿‘红’啊。”
母亲呆住了,呆了半晌,才把手里那块已经叠得好好的红布猛地朝夏木匠递过去。
夏木匠有点吃惊,说:“你这是想送去呀?”
母亲没理他,已经转身朝院里走来。
第三章
十一
第二天,母亲做的是小米干饭和韭菜炒鸡蛋,还切了几根咸菜条儿。
今天送饭时,母亲来得特别晚,她来时别人早就把饭碗在木板上摆满了。母亲把她的碗放到了紧边儿上,母亲当然是有意来晚的,她就是要把自己的碗放到这儿。
因为母亲来得晚,所以很快就开饭了。
母亲这时刚刚站在井台上,母亲的改眼紧紧盯着那只青瓷碗。可是人多手杂,几乎眨眼之间,木板上的碗就都不见了。母亲到底也没看见她的碗被谁端去了。
母亲精精心心送了好几天公饭,一直不知道父亲吃没吃上……
十二
房子上顶是次日上午。这天吃完早饭,母亲就来到了井台。这次她没有挑水桶,而是端了一只盆,盆里装了几件衣服,她在井台洗起衣服来。她一边洗衣服一边远远地看着工地。她看见了村长,看见了夏木匠,也看见了父亲……
她看见工地上今天特别热闹,她看见那儿乱哄哄的,她看见人们走过来走过去……她突然看见许多人一起把一根木头高高地举起来。她看木头的中间包着一块红布……
她还听见夏木匠唱起了喜歌:大梁好比檀香木,二梁好比木檀香,三梁好比一条龙,摇头晃尾空中行,行到空中它不动,单等亲朋来上红。
左边修的金银库,右边修的万石食,金银库里金银满,万石他里把粮装。
今日咱把学堂盖,庄稼子弟作文章。
她听见工地上传来一阵欢呼……
她看见那快“红”高高地悬了起来,那“红”鲜亮鲜亮的……
十
房子盖好了,学校就开学了。
大清早,就见屯里的一些孩子朝学校走。母亲看见了,心里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又穿上那件红布衫。她脚步匆匆地也到学校来了。可惜她来得晚了点儿,这时学校已经开始上课了。
母亲远远地就听见了从学校传出来的声音,那是念书的声音,这声音听得她一动,她本来走得那么快,现在却不由放慢了脚步。
她听着……
先是一个人的声音:“读书识字……念!”
随后是许多人的声音:“读书识字!”
接着又是一个人的声音:“多长见识……念!”
随后又是许多人的声音:“多长见识!”
接着还是一个人的声音:“能写会算……念!”
随后还是许多人的声音:“能写会算!”
接着又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件好事……念!”
随后又是许多人的声音:“是件好事!”
母亲听出来,凡是一个人说话时,那声音都清晰而厚重,而一到许多人一起说,那声音则特别嘹亮,几乎喊叫一般。
这时候,母亲来到了学校的大门口。她不免有点惊讶:她见这儿已经聚了一些人。他们有的蹲在窗户底下,有的就在院子里站着,有的抽着旱烟袋……都在静静地听从屋里传出来的声音。
母亲在人群外面站住了。她又听见了教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她先听见那个人的声音说:“现在咱们完整地念一遍。大家一起念。读书识字……念!”
她马上就听见许多声音一起念道:“读书识字,多长见识;能写合算,是件好事……”
念完一遍,再念一遍。
母亲听着,她听得那么专注,那么痴迷,听得她心里直痒,听得她都要哭了。
这期间,还有一些新的人不断地走过来,每来一个人,都静悄悄地一站,听着里面的声音。
大家听着听着,念书声突然停了。停了一瞬之后,便听父亲说:“现在下课。”
父亲声音刚落,学生们就从教室跑了出来。学生一出来,院子里立刻就乱了。
接着父亲也出来了。父亲曾经怔了一下,显然这是看见了听课的乡亲们的缘故。父亲很快就看见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