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娘子-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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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明明是浮屠地狱!
血浇在行蕴的脸上、身上。
这是个浴血的和尚。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鲜红的手,不断有血洒下来,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心。
她的血!
善法堂收了法术,那些剑也顺势飞回来。
那双刃利器,毕竟也是依靠。离了他们,再也承受不住,连身体里最后的液体也喷涌而出。她瘫软下来,重重跌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红色的浪花。
一句话都没说,连呻吟喘息也未来得及。
她直挺挺躺在地上,躺在自己的血铺就的灵床里。
那双眼还睁着,黑白分明,隐隐透紫。
恨恨地、幽怨地、不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她许下地老天荒,山盟海誓的男人。这个六神无主,错愕狂乱的和尚。
“小莲、小莲……”
他怔怔地对着她的眸子,在里边看到绝望的自己。
莫高窟画像的颜色尚未风干,他为他们设想了千百种结局,独独没料到,最后竟会是这种。
血似明镜,整片整片,铺满地面的血镜,映着整个大殿。
里面映出一张苍老的脸,他从配殿走进来,手捻佛珠,边走边念六字真言。
走到善法堂面前,深施一礼。异常的卑微恭敬,“阿弥陀佛!菩萨护持佛法,斩妖除魔,此次必定功德圆满了。”
善法堂连他的正眼也懒得瞧,径自擦着染血的宝剑,只是这一声菩萨叫得他满心欢喜,便懒懒地掀掀唇,“你助我除魔,我上去复命定不忘记你这一笔功劳。”
老和尚绷着一张脸,面皮功夫做得十足,“弟子不过一界凡夫俗子,能一睹真容已是万幸,助菩萨斩除妖孽更是佛门弟子分内之事,怎敢邀功?!”
“哼!你倒精明。行了,我自有分寸。”
那个合该早已死去的人,那个佛性深厚德高望重却惨遭扼杀的高僧。
他的师傅!哈哈哈——他突然狂笑起来。
师傅骗了他!
就为了这个人,他竟害死了他想相守生生世世的女子!
他该死!
是他负了小莲!
桃花劫……
原来,他才是她的劫难!他才是她的……桃花劫……
啊——
天空被划开一道伤口,有东西流出来,透明的液体。
是血?
是泪?
山路泥泞。两个上山采药的药童,背着大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里跋涉。
“师兄,太难走了。前面是经行寺,咱们去避避雨吧。”
被唤做师兄的脚下一滑,险些坐在烂泥里。急忙回头怒斥:“避什么雨?!不知那寺里有个疯和尚吗?你不要命了?!”“……”他年纪尚小,平日对这些流言蜚语又不甚关心,当然不知其中因缘。
“就知道你不晓得。听说,是被妖精弄疯的,连法度师傅都被他砍成重伤呢!后来就被关在寺里,夜里还能听到哭声。就在去年的盂兰盆节疯的呢。”
“师兄,你看那边……”年纪较小的指着远处。
一道白影子迅速蹿上来,隐隐约约像个长发姑娘。
还未及细看,便从眼前略过,向经行寺的方向窜去了。
“师、师、师弟,今天是……几、几、几号?”
“七月、七月十五……对,十五号。”
“吓?快走啊——”他吓白了脸,扯着那懵懂的小童一路逃命去了。
泥路上留下一溜慌乱的脚印坑,渐渐地,便为浑浊的泥水掩盖,见不到本来模样。
第5章(2)
暴雨如瀑,竹涛如怒。
大雨砸在支起的窗棂上,哗然作响。
雨太大了,一阵阵刮进屋子里。窗边的一张桌子,早湿了大半。
桌上一碗素面,码了层观音笋。这是他的晚饭。
其实可能是中饭,也或许……应该是早饭?
记不清了,反正他已经几天没吃了。
总是这样,呆呆地坐在桌前,尤其下雨的日子,一坐就是一天。不知晨昏。
他就着桌上汇聚的雨水刮胡子。
还是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只是更清瘦了,几乎禁不起风吹。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
人们都说他疯了,因为他竟砍伤了自己的师傅,日日夜夜一个人哭哭笑笑。
也有的说不是,你看过这么干净漂亮,温柔谦恭的疯子吗?
留长发,因为答应过她,他要还俗,为她留发。
每天清洗打理自己,只因为她说过,她喜欢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他。
如今头发留长了,他倒是真的比以前清秀漂亮了。若她看见、若她看见……会很高兴的吧!
几乎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梦里全是她难以瞑目的眸子,沾了血,透着幽怨的紫色。
几乎夜夜都来找他,一遍遍地温习初见的雨夜,她笑,他也笑。突然间,天地就变了色,她满身伤痕,血流劈面的哀号,诉说着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怨。
也许他是真的疯了。
有时,大白天也能见到她的身影,同他一起说笑谈心。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掀开来,里面是她的木刻雕像。不是佛前那个,那个太妖异,不是他的小莲。这是他自己雕的,巴掌大的小像,一身华丽铠甲,永远自信十足,清纯可爱。不是佛,不是魔。就是他的小莲,爱他的小莲……他爱的小莲……
这像已近完工,只是没有眼。他老怕捉不住那神采,怕毁了她,他不能再毁她一次……
“小莲……”他轻吻着她的唇眉,喃喃自语,“小莲……一年了。我总是要你等,总是要你等,如今你还在下面等我吗?你已经等厌了吧……可是我还得说,再等等,今天这双眼睛就完成了。完成了,我就去找你……再也、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只要你还肯要我……你、你还肯要我吗?我真怕,到了下面,你连一面都不肯见我呢……小莲、小莲……你还肯要我吗……”
视线一片模糊,他俯在桌上痛哭起来,期期艾艾的,愁杀风雨。
雨横风狂,却不是三月将暮。
这是七月半。
“叩!叩!叩!”有人在敲门。
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叩!叩!叩!”
敲得更响了。
“谁?”
那人不答,更加卖力地叩。
难道……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颤抖地问:“谁?”
“莲花娘子来了。”调皮清脆的女声,和着豪雨,听不太清楚。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跌跌撞撞跑到门边,使劲地拍门板回应,生怕她走了。
“小莲……是小莲吗?我没法开,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话音刚落,门突然自己开了,那串锁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瘫软不成形。
雨丝扑面,一如多年前那样,一如梦里一遍遍温习的那样。门外站了个姑娘,雨中睡莲般的姑娘。胸口一朵红莲若隐若现。
真的是她回来了。
“不请我进去避雨?”
“小莲!”再唤一声,泪已涌出。
行蕴关上门,将她拉到怀里,从头至脚,细细地察看抚触。
太多的话,一下子都涌到嘴边,偏偏更也无法成言。他只能吻着她哭。
一路吻下来,吻到她的秀眉,那秀美变成了粗刀柄;吻到她的眼上,那眼便成了大铜铃;吻到她的唇上,那唇便成了生肺片;吻到她的皮肤,那皮肤也成了乌烟墨。
终于连身形也变了,推开他,一个旋身,便整个儿成了高耸挺拔的黑铁塔。
他瞪着行蕴,咬牙切齿冷笑,“你看我可是你的小莲?”
行蕴惊得跌到床边。
这人……这玄铁塔一般的大汉他认得。他不是那日来找小莲的护法部众吗?
“哼!记起来了?我叫摩罗,是昔日韦驮座下的护法夜叉,小莲的朋友。”
摩罗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他,将左腕的骷髅念珠晃得喀喀作响。
“你还记得我这念珠吗?当日我去找小莲,因为佛界让她回去自首,可宽大处理,不入三恶趣。你知她说什么?”他瞪着行蕴,狠狠道,“她说她喜欢上一个不解风情的和尚,她要留下来,等那个和尚说爱她!我对她说,若那个和尚敢伤害她,我就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小莲那么爱你,说!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他实在气疯了,把行蕴当成筛子,使劲地摇晃。
“你竟和善法堂那个王八蛋串通一气害她?说!你为什么骗她?”
行蕴闭着眼,思维停滞。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为什么?说!”
粗大的黑拳头重重落在他脸上,额角被打破了,流出血来。痛楚刺激了大脑,他的思维又复活了。只是,往事不堪回首……
那是他胸口永远的一道疤,忘不掉,好不了,年年月月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折磨着他。
“去年七月半,好容易熬过了漫长的冬天。壁画画完了,回到经行寺。我想去见师傅,他们却说,师傅已经死了,我不信,但塔林里已经立起他的舍利塔。他们说,是小莲杀的……我不信……但众口铄金,小莲也曾拿这个试探……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我不信!我当然不相信,但是、但是……我不知道!该死的!我不知道啊!
“然后善法堂找上我,他说,小莲已经堕入魔道,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小莲了。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就那么信了他们……就……如果能够回头,我宁可法度去死啊!他们谁死无所谓,只要我的小莲活着……只要还我小莲……”
“你算什么东西?如此肤浅自私,你怎么配得上她?她已经被你害得魂飞魄散,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他的小莲,那样爱着他的小莲……回不来了?
魂飞魄散……
原来,真的连来世也无法再见了吗?
若敢负我……为畜生为饿鬼……让你再也找不着我……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言犹在耳,当日戏言,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摩罗见他失了神,揪紧领口又是一阵摇晃,手松了,掉下一样东西,骨碌碌地滚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