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正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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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头脑冷静非常,抑郁不达之情,决不形诸声色。
在众多婢女之中,武氏之聪慧,绝非常人可及。她既不得意于老王,乃另谋出路,专注意于太子。别的婢女若无所见,她却慧眼独具,利用时机。因为老王千秋万岁之后,太子登基称帝,嗣承大统,自属当然。太子于是成了她的目标,而这个目称,又何其容易!她已经把太子估量清楚。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玩弄过几个女人——软弱、任性、多愁善感、不喜运动,一见美色,心神颠倒,渴求新欢,欲壑难填。在太宗皇帝驾崩前两个月,老皇染病在床,在宫中那样熟悉的地方,太子常常看见武氏。武氏年轻,虽不足言体态丰满,亦可称得身体健硕,玉立亭亭。宫廷的化妆,宫廷的发式,她极其讲究精致,从不疏忽。太子所爱慕于武氏身上的,正是他自己所没有的——健硕、沉着、机敏,尤其是精神旺盛。
在父王驾前要端庄矜持,不可失礼,求情之心,反而越发难制。可是,总不愁没有机会,在走廊之下,在前堂之中,在花园之内,遥远的一瞥,会心的一笑,身体有意的一触,偷偷的一吻。当这个成熟丰盈的女人,开始向那个肠柔心软、青春年少的太子一调情,太子的劫数算是注定了。武氏言谈,随时一语双关,意在言外。她说她渴望太子殿下特殊的“恩泽”,她当竭其所能,“善待”殿下。所有宫廷中的词藻像“献身”、“宠爱”、“忠诚”等等,若由一个谈情求爱的少妇口中说出,都会另有意味,独具色彩。日复一日,太子受了蛊惑,大起胆来,意乱神迷,恋情似火。于是在老王背后,太子与这位不平凡的宫女,在小心戒备之下,恣情拥抱调笑。太子视礼法若耳旁风,进而想入非非,企图把武氏据为己有,一切牺牲,在所不惜。
一天,太宗皇帝问武氏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武氏两眼噙着泪,苦笑说:“妾立誓削发为尼,为陛下念经求福。”当时宫中风俗如此:帝王驾崩,侍妾必到尼庵出家,以示洁身自持,为君守节。
太宗听说很放心。大臣李淳风,善观星象,精通天文。他曾向太宗奏称,三十年后,有武姓者起而灭唐。现在谁不信命运呢?星象家的话,你纵然不深信,但在你头脑里也不容易完全忘净。当然,一个尼姑总不会把大唐帝国灭亡的。
几天之后,太宗驾崩,灵榇运返长安。为防意外发生,褚遂良与长孙无忌使太子跪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是为高宗。然后诏告天下,太宗驾崩,新君嗣统。太宗灵榇舆返长安时,六府甲士四千列队街上,举国上下,哀痛失声。
在终南山的行宫里,在料理丧事当中,武氏开始侍奉新君高宗,依照职责,犹如侍奉老王一样。她仍然位为才人,侍候皇帝梳妆。她曾看见太子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太子年少怯懦,执掌国家大政,瞻望将来,实感惶恐,难以胜任。高宗为太宗皇帝幼子,一向贴近父母,极受宠爱,现在君临万民,竟伏在遂良肩上,哭泣起来。武氏把这些情形都看在眼里了。
在那些守灵的长夜里,皇帝的灵榇停放在黑黝黝的大殿内,武氏的差事就是伺候新君。大殿之中,高烧巨大的素烛,点着真腊进供的名香,武氏与高宗两人常常独在殿里。大殿之中,按时念经上供,紧忙一阵,就随有一段闲静。人人用脚尖轻轻地走,低声细语。高宗身为孝子,大多时间,在殿中守灵。武氏按时进去送茶,皇帝过于疲倦时,请皇帝歇息。她低垂着头,穿一身缟素孝服,出入侍候,哀痛之至。半为自己,半为服侍多年的老王。自己时蹇运乖,心头无限激愤。想到她最后的下场,以她的才干,将来竟要消磨在高墙深院的尼庵之内,真是痛不堪言。
在只有武氏和高宗单独在大殿里的时候,高宗趁机和武氏说话。武氏真是肝肠寸断。
高宗说:“那么你真要离开我么?”
武氏说:“我不愿离开你,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前途是命定分道扬镳的。一走之后,我想再不能迈进宫门一步了。不过我的心不会变,不管是在尼姑庵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变心的。”
“你当然不愿意走,是不是?”
“谁愿意呢?我但愿在皇上左右,帮助皇上。可是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有什么用处?我愿意还能再见皇上。皇上若不忘我,我就感恩无边……”
“怎么会忘你呢?怎么会?”
“如蒙皇上不忘,请常到尼庵去,我可以看见皇上。此外别无所求。至于我,一辈子就此完了,跳出红尘之外了。”
“不要说这种话,你还这么年轻。”
武氏眼里噙着泪,心里却在暗笑。“你是皇上,万民之主,我不过一个侍婢。”
“难道就毫无办法吗?”
“哪儿会有办法?”
高宗默默不语。武氏这个年轻妇人往高宗身上打量。她知道高宗是爱感情用事的。于是用话激他说:“你虽然贵为一朝天子,也不会有啥办法的。”
“没办法?我愿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什么不可以?”
“不可任意胡为。我只是说皇上若是想我,就到尼庵去看我。我的心是皇上的,皇上自然知道。我一定还要再见皇上。”
“我一定去看你。”
这是俩人最后一次的长谈。再后几天,高宗始终被臣仆包围着,在丧仪中尽孝子之礼,辛劳万分。殡礼完毕,先王的侍妾们都预备往感业寺。因为仆婢及各嫔妃都在眼前,高宗和武氏再没得长谈。只是在离别之时,高宗进里屋去看她收拾东西。她偷偷小声说了一句,擦了一下眼泪。
“皇上答应的事要办到哇!”
“皇上说得出就办得到。”武氏现在穿着满身的孝服,随着别的女人上了车。在庙里她和别的女人一样,也剪了发。她深信年轻的帝王会如约来看她——因为一个皇帝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她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皇帝堕其术中。
第五章 为了对付那个貌美多姿的妃子
一次,高宗皇帝去看她时,她哭得泪人儿似的。她苦恼悔恨、羞愧和无地自容。因为以一个尼姑之身,她竟受了孕!高宗不能推脱,因为他已非一次到尼庵去看过武氏。这里我需要指出正史上文饰失实的一个地方。武氏的长子弘死时是二十四岁,那一年是纪元后六七五年,他一定生在高宗将武氏从尼庵中带回皇宫的那一年,所以王子一定是在尼庵受孕的。
高宗回宫向王皇后一说,王皇后认可,而且愿意帮忙。王皇后曾经暗中流过多少眼泪啊!因为她那时也正有她个人的事情,非常为难。因为萧淑妃生得美貌多姿,娇媚动人,而又机敏多智,能言善辩,日渐得宠,王皇后日渐受了皇帝的冷落。并且萧妃已给皇帝生了一子,就是许王素节。王皇后的长子燕王忠那时正是太子,但是并不是自己生的,本是后宫刘氏所生,她自己并没有亲生的儿子。萧淑妃貌美阴狠而善妒。由于宫中的阴谋毒计,由于甘言蜜语的中伤,由于背后的谗言,王皇后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王皇后既然无法与萧妃相争,于是想引入武氏,以毒攻毒。女人的本性若受了刺激,她是不管体面不体面的:丑闻、乱伦,又有什么关系!
由于王皇后极力帮助,武氏不久就由人私运入宫,隐藏在皇后宫里,直到孩子生下来,头发长了起来。二人共同计谋,对付萧淑妃。这对武氏也许是可耻的事,但是所企图者大,武氏毫不犹豫,立刻就进行起来。两个女人共同恨第三个女人的时候,二人之戮力同心,比什么都牢不可破。
武氏施展这个阴谋,觉得津津有味。她深知皇帝的弱点,她使出浑身解数儿,满足皇帝欲望,甚或荐贤自代,务使龙心大悦而后已,淫秽无耻,可谓达于极点。平常人,在年轻力壮的时候,淫欲过度,本来尚可支持,但是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体并不强,当房事过度之后,身体渐显不支,既然心满意足,喜出望外,对萧淑妃不觉冷落,渐渐忘记了。高宗虽然欲令智昏,武氏却冷静如常。虽在龙床之上,也许武氏用脑时多,用情时少。武氏正当盛年,比高宗大五岁。心中大计,早已拟定。高宗并非雄伟力壮之人,童年之时,就不喜爱追逐游戏,现在仍然是心肠软,爱感触。武氏深知这种男人,最容易受制于刚强果断的妇人。
自从以尼姑之身,离开尼庵,进入皇宫,受了皇帝的宠爱,在武氏雄心万丈的前途上,已经消除了最大的障碍,其他困难留在日后再清除。一有机会,她就会把握利用,把高宗玩弄于掌股之上,犹如抚弄婴儿,令其入睡一样。怎么样对付高宗,她向来没有忧愁过。以武则天之才,自然如此,毫不足奇。武则天既已发动,决不中途而止。她能控制皇帝,控制皇后,控制各嫔妃,而且已经真个把她们控制住。她的命运很清楚,她的道路很明显,她的目标很固定。从地位卑微的侍婢,高升为万人恐惧权倾一时的帝国之主,她不需要半个男人帮助。也可以说,武氏具有女人所有的种种美德,只是欠缺一件——谦卑恭顺。
武氏也有特殊的性质,极其聪明的性质。她的计谋,无不成功。她尽其所能讨皇后欢心。皇后觉得她谦卑恭顺,对皇后向无失礼之处。每进忠言,都能切中利害。她从不直接反对皇帝的意见,总是指点暗示,明明是公正无私的忠言,实则使皇帝所作所为,无不暗合己意。自己所求,都能得到,但决不明言。高宗觉得她精明强干,处处能迎合自己的意思,实则自己已经进入了她那温柔有力而又坚强不破的圈套。
皇帝已经脱离了萧淑妃的掌握,王皇后无限地傻高兴,不住地在皇帝面前夸奖武氏。武氏不久便升为昭仪,只次于皇妃一级了。王皇后把武氏偷运进官来,只知道去了个轻薄阴狠的萧淑妃,却不知道换来了一个更聪明更狡猾的女人,口蜜腹剑,会置人于死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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