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第3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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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忠听她如此说,略一沉思,就毅然决然地告诉她:
“既然你有地方可去,银钱数目差得也不是太多,我就成全了你这个愿心吧!像你这样身陷火坑而不毁的人,也称得起是一支火中莲①了。实话告诉你,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家里全家人起早赶晚忙活一年,不吃不喝,也挣不到这二百两银子。是我结了一门富亲,去年八月招赘在岳家,今年第一次出门儿来做买卖,承人提携,赚了些银子,譬如做功德,凑二百两让你赎身,另外再给你五十两做安家度用。你收起卖身契,火速回长洲去投亲,一天也不要耽搁,以免夜长梦多,又横生枝节。这二百五十两银子,算是我送给你的,不要你还。到了长洲,有合适的本份儿人家,叫你叔作主,还是许配人家的好。做老姑娘,在自己的娘家都难得很,何况还是堂房叔叔家?眼前固然好过,老了怎么办?你才十八岁,年纪还轻,来日方长,要多往远处想,不能只看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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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火中莲──指陷身妓院而又能够自拔的妓女。语出苏轼陆莲庵诗:“陆地生花安足怪,而今更有火中莲。”
红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客官会如此慷慨,头次见面,就肯于拿出二百五十两银子来替自己赎身。之所以大大出于她的意料之外的,是这个小客官既没有从她身上得到过什么,今后也不想从她身上取得什么。他并不是出于贪图她的美色而想长期地占有她,而完完全全是出于对她悲惨身世的同情。在五芳斋跟他初次会面的时候,这个小客官的庄重和正派也曾经引起过她的好感和幻想。她所希望的,也还是想用自己的美色和才艺牢牢地抓住这个从未涉足过妓院的小客官的心。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力量能够抓住他。因为她所遇到的每一个男人,几乎没有一个不为她的色艺所倾倒,也几乎没有一个男人不想暂时地或永久地占有她。就连他曾经那么喜欢、那么日夜不能忘怀的安三公子,也是只为她的美色,只为能够第一个占有她的身体,才肯拿出银子来的。而眼前的这个小客官,对于她的美色并不是熟视无睹;对于她的才艺,也不是无法领略。但是人家花了过夜的钱,想到的只是避免她挨打;进了房间,根本就没打算在她的床上睡觉,更不要说是想从她身上取得什么乐趣了。她曾经想:这个小客官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大概还幼嫩无知不谙世故吧?她也曾经想过:人家是干净正经的人,一定是嫌她阅人已多的身体太肮脏了。只有现在她才完全明白过来,她的这些想法,全都误解他贬低他了。
他的慷慨解囊,跟安公子的千金一掷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他出身贫穷,受过苦楚,因此最最懂得什么叫同情。但是,她能够平白无故地接受这么重的赠予么?如不恰如其值地加以报答,自己能够心安理得么?她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图报,而不应当无功受禄。可是再一深思,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仅有的一个躯壳,还是被人玷污了的。她惶恐,她焦急,为自己无物可以报答人家的大恩大德而不安了。终于,也不知是怎么想起来的,她突然站了起来,迈前一步,冲本忠“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只叫得一声“恩人”,就在楼板上咯咯咯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正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一股激情从心头涌起,堵住了喉咙,哽住了嗓子,一腔热泪却夺眶而出,千言万语竟变成了嚎陶一哭!
她伏在本忠的脚下,抽搐着双肩,让自己积蓄已久的满腔热情,全变做滚滚热泪,痛痛快快地尽情发泄,她几乎想不到还应该再说什么,也想不到应该站起来向恩人道谢。她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又有了亲人,而她日夜盼望的,也正是这种羽翼的覆盖和庇护。她跪倒在恩人的脚下,感到了温暖,感到了平安,感到了有所依托。这时候,她什么也不想了,只希望多享受一些这种人世间的温暖!
本忠也为红云的激动所感染,同情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几乎是半抱半拽地把红云从地上拉起来,安放在椅子上,轻声地抚慰她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只要你从今往后能够跳出火坑,能够找到你的叔叔,能够重新过上人的日子,我这几两银子,就算用的是地方了。眼看就有出头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才是呢!”
红云依言擦去泪水,竭力地忍住哭泣,抬起眼睛来痴痴地望着本忠说:
“您救我出了火坑,又不肯让我报答您,那怎么行呢?我知道我这不干不净的身子,不配伺候您。不过我并不是那种只会享福不会干活儿的女人。只要您不嫌弃,我愿意跟您回温州去,终生服侍您夫妇二人。不瞒您说,经过这几年来的情海颠簸,对于男欢女爱,我确实已经十分淡薄了。叔叔家里,我也知道不是久居之地。不论是为他还是为我,都得另找归宿之处。不过像我这样在风尘中沦落过的女人,有如残花败柳,多少从良去的姐妹,大都像冯小青①似的,为大妇所不容,不是打骂而死,就是抑郁而亡。有几个能够像关盼盼②、董小宛③、柳如是④那样,眉头是舒展的,心境是畅快的?看看别人,想想自己,也不能不叫我寒心。难得碰见您这样通情达理的仁人君子,您救人救到底,要是不以陇廉与孟娵同宫⑤而见弃,就请您把我收留下,带回去给大奶奶做个丫环使女,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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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冯小青──清初杭州人冯生的妾,能诗,善音律,但为大妇所不容,从家中迁出,在孤山另置别业居住,亲友劝其改嫁,不从,终于抑郁而死,年仅十八,葬于孤山,后来成为孤山一景,许多游客都去凭吊。
② 关盼盼──唐代徐州名妓。贞元中嫁张建封为妾。张为其建“燕子楼”居住。建封死后,独居燕子楼十五年不改嫁,后来绝食而死。
③ 董小宛──名白,字小宛,又字青莲,明末秦淮名妓。后归如皋才子冒襄(字辟疆),冒襄建“艳月楼”供其居住。董小宛集古今闺帏轶事,编为一书,名为《奁艳》。年二十七,死于肺痨。冒辟疆写了一篇《影梅庵忆语》哭她。被认为是妓女从良以后的典范。──关于董小宛的传说很多,例如成为顺治皇帝的妃子之类,皆不足信。
④ 柳如是──明末清初名妓,本名杨爱,色艺双绝,善诗词,后来成了钱谦益的妾,每日里写诗酬唱。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常熟人,明末曾任福王的礼部尚书,降清后曾任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死后,柳如是赴水殉死,也被认为是妓女从良以后的楷模样板。──由于钱谦益是汉奸,关于柳如是的死因说法也很多,这里从俗。
⑤ 陇廉与盂娵(ju居)同宫──《楚辞》中的一句。陇廉:丑妇的名字;盂娵:美女的名字。红云跪倒在本忠的脚下,感到了温暖,感到了平安;感到了有所依托,感到自己享受着人世间的温暖!
本忠微微一笑,抚慰她说:
“你这样想,可就错了。第一,你要认定这是你自己赎身,只是身价银子不足,我帮助你几两罢了。我这样做,既不图名,也不图利,心明眼亮,旁人无话可说。要是你自己赎身之后,又随我到温州去,我岂不成了拐带人口,有了霸占你身体的嫌疑了么?第二,我跟你说过,我是有了家室的人,我家娘子,年纪跟你不相上下,论相貌和才学,可就都不如你了。她眼下要是在这里,由她自己作主,认你作姐妹也好,收你作使女也好,都不干我的事儿;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男子,且又在客中,带你这么一位青春美貌多才多艺的姑娘回去,尽管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井水不犯河水,也难免会有流言蜚语,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家娘子为人倒也贤惠,不过遇到这种事情,会不会疑心生暗鬼,我可就摸不准了。带你回去,要是大家相安无事,过些日子,择一家殷实相当的人家把你配了出去,也无不可;要是为此又惹出些是非来,岂不是好事儿办成了坏事儿?不必三心二意了,既然你还有近亲,还是拿定主意,投奔你叔叔去吧!”
红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不再言语了。人家不要你,难道可以强迫人家收留,愣跟着人家去吗?人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可以坚持的呢?
油灯里的油逐渐枯竭,灯光也更加暗了下来,在嗞嗞啦啦的灯芯儿吸油声中,突然火苗儿一跳,终于媳灭了。房中一片漆黑,看看窗户,已经微微有些亮光,远处晨鸡三唱,分明已经是五更天了。本忠站起身来,干脆把窗格子推开,站在窗口眺望晨景,一任那黎明前的凉风拂面而来。红云赶紧双手提着本忠的长袍,从身后替他披在肩上,轻轻地说:
“八月金风五更寒,黎明时刻,要穿暖和一些,当心别冻着!”
本忠回头微微一笑说:
“你当我都跟你一样娇气呀!我小时候,屋里的窗户一年到头都开着,从来也没有着过凉。你信吗?长这么大,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害病呢!”他想起了跑野台子戏的那两年,大冬天的睡在破庙里,连挡风的墙都没有,不也熬过来了吗?不过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为时尚早呢!
红云也走到窗前,挨着本忠的肩膀站着,微曦中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无限深情地说:
“出门在外,可不能跟在家的时候比呀!在家里,就是有点儿病,有亲人照顾着,热汤热饭的,三两天就好了。如今你单身出门儿,即便是头疼脑热的小病,没人照料,也是受罪呢!没听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半天难’吗?”
她本来想说:“有个人在你身边常照应着点儿,就好了。”但是觉得这样说未免有“自荐”的嫌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自己的身子跟本忠靠得紧紧的,似乎想借此替他挡住一些寒气,增加一些热量,但是立刻就感觉到是他身上的热气温暖了她。出于女性的本能,她更紧地靠近了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从这个陌生的但是却极可亲的男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