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争中走来:两代军人的对话-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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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平民教育
我对父亲说,在方巷的做法和晏阳初很相似嘛。
“谁是晏阳初?”他问。
你连晏阳初都不知道?哈!我心里想。晏阳初是和梁漱溟、陶行知齐名的近代平民教育家!你的四川老乡,巴中人。上世纪20年代留美的洋博士,回国后举家到定县落脚,推行一套独特的平民教育方法……
父亲说:“喔,是这样,那讲来听听。”
我说,他认为“五四”提出的赛先生(科学)和德先生(民主)的口号,是急功近利的。科学和民主不建立在国民普及教育的基础上,只是一句空话。这和毛泽东“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在认识基础上是接近的。
父亲说:“教育农民的思想是毛泽东一贯的思想。更早是孙中山的思想,他在遗嘱中说‘必须唤起民众’。他这个话是有所指的,清王朝被推翻了,但它留下的是一个文盲充斥、民智滞后的社会。我在读高小的时候,每天出早操,校长都带着大家背诵。”说着,父亲背诵道:“余致力于国民革命凡四十年……”
我很感慨,你们那一代人真了不起!教育的目的,就是为国家为民族从小造就人才,这才是读书育人啊。哪像现在的教育制度,就为了考个高分,将来好吃香的喝辣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我说,你不是搞了个《毛主席语录识千字》吗?晏阳初也编了本《平民千字课》,他认为认识千把个汉字后,农民自己就能学了。
父亲说:“学文化和明事理是一致的。毛的老三篇,加上《反对自由主义》,是道德教育,怎样做人,做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把识字和学毛选结合。”
我说,晏阳初也提到文化和道德的关系,但他更系统。他认为中国老百姓存在的“愚、贫、弱、私”四大病症,由此针对性的派生出四大教育法:
以文艺教育攻“愚”,培养平民的知识力;以生计教育攻“贫”,培养生产力;以卫生教育攻“弱”,培养强健力;以公民教育攻“私”,培养团结力。
父亲说:“你把这些都给我写下来。”
对于“五四”以来民主主义教育家所倡导的平民教育思想,父亲年轻时也曾致力过这个目标。但是,共产主义者和民主主义者在教育的目的和内容上又有所不同。共产党人认为,在一个封建、腐败、战乱充斥的社会里是无法实现上述目标的。只有首先进行阶级革命,建立一个独立、平等、民主的共和国,人民才有可能真正享有受教育的权利。父亲说:“只有通过革命推翻腐败政权,才有可能建设一个新的社会。过去叫公民课,我在中学教书时,教的就是这个。李中权就是上的这门课。”
李中权,原北京军区空军副司令,开国少将。他写书回忆他的学生时代:我们“聚精会神地听一位新来的青年教师讲课,他高高的个子,端庄的脸庞,双目炯炯,很有朝气。……给我们讲起了苏维埃,讲起了列宁、斯大林领导下的公民们,怎样在工厂和农庄里愉快地劳动幸福地生活。大家被他的讲课吸引了,完全陶醉在一种美妙的憧憬之中。……先生,我们中国能有这一天吗?他语气坚定地说,能!中国人民一定能有这一天的!
“……他沉思地喃喃地说:问题是怎样才能早日迎来这一天。……必须动员起全国民众,一齐把反动派消灭掉……热血青年们,都来参加拯救国家的斗争吧!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张爱萍,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注:《李中权征程记》16~18页)
唤起民众,改造社会——这才是共产党人教育的宗旨。
应该说,父亲对社会主义的新农村不是很了解的,对党在农村的政策也没有系统研究过,对1962年包产到户的来龙去脉也不是很清楚。我问过他,他甚至连农业六十条、农业八字宪法都没有在意过。建国后,他的工作和生活基本上拘于国防现代化建设这个相对封闭的领域。何况,他对自己分内的工作出奇地投入上心,而对别人管辖的领域几乎是没有一点兴趣。他独创的对农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这套方法,虽然得到了中央的肯定并加以宣传推广,但据我观察,并不是基于他对社会主义时期农村政策有多深的研究,我也无意在此对他本人加以拔高。我只是认为,这一切得益于他自小的农村生活,得益于长期的革命战争,得益于组织农民运动和农村根据地建设的经验。长期的革命实践给了他感悟和积淀。
他,就是个农民的儿子。
我们祖上是从湖北孝感因为躲避战乱而逃亡川东北来的贫苦农民,到父亲是第八代了。父亲自己回忆说:“我父亲12岁时,祖父就去世了。祖母经营一块菜地,家里没有男劳力,全靠她自己,天不亮就下地,黑了才回来。小时候屋子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妈妈的,陪嫁过来的,我和哥哥都上小学了,还同妈妈睡在一起。还有一张是单人床,父亲的。……爷爷去世后就常受人欺负,要霸占那块菜地,奶奶就和人家打官司,她不会写状子,要花很多钱请人代笔,奶奶从中悟到不识字不行,就一定要让父亲读书,地里活她一人干。我上学之前放牛,上学后是早晚放牛,牵牛到水田边,喝完水再牵回牛圈。……那时的说法是,高小毕业就是秀才了,中学毕业等于举人,大学就是进士。开始只让哥哥一人读书,我就赌气,认为是瞧不起自己。后来母亲说,上学一个人就要四五十块大洋,你爸爸犯愁,到处借钱也借不到。我哥哥就说,还是让弟弟去吧。考中学报名要一块大洋,要连续考几天,借住在城里一个亲戚家。父亲母亲再三叮嘱,人家要开饭时,一定借口躲出去,免得人家为难……”
父亲说,他哥哥英年早逝,解放后,他把哥哥的两个孩子带出来,送去学习,参加了革命工作,倍加关照,算是了他的一个心结吧。
听着父亲娓娓道来的贫寒的童年和略带心酸的回忆,怎么也无法和眼前的他联系在一起。父亲和革命队伍中许多出身赤贫的同志不同,到了读书年龄,家境逐渐宽裕了。他的父亲由种地,逐渐搞些手工业,腌制酱菜、酱油醋、染布什么的;农忙时还请了雇工。有了产品,自然要推销,叫跑生意,就是经商。父亲离家参加革命后,爷爷还在镇子上开了铺子,比游商进了一步,现在的说法大概叫零售业。
估算起来,父亲离家参加革命时,家境算得上是个中农或富农了,后来土改时划为小地主。我们小时候,听说爷爷是地主,就想他大概和黄世仁一样。父亲说:“你们的爷爷其实是很善良很勤快的。你们奶奶刚嫁过来时,送亲的人说,你们张家的堂屋还不如我们伍家的猪圈。你爷爷就受不了了,非争这口气不行。他因为读过些书,见过世面,又能吃苦,家境就慢慢好起来了。”
我们说,不对!地主都是剥削农民的。
父亲说:“也应该有区别。恶霸地主,欺压老百姓的就要打倒。但像你爷爷那样的,自己有一块地,农忙时请个帮工,主要还是靠自己劳动,这样的,旧中国的农村,也不是少数几个,没有必要统统都整倒嘛。你们爷爷有些旧思想,从旧社会过来,不奇怪,我们还是要靠教育,提高觉悟,帮助他们改掉旧社会的习气。我每月寄60块钱给他,一大家子人,也不能算多,保持在中等生活水平线上,既不要饿肚子,也不要因为儿子当了官就神气起来,脱离了群众。当然,作为他,还是要自觉接受改造。”
我妈妈也说:“你外公是资本家,可他在家乡组织抗日救亡队,把我们一个个都送到革命队伍里来了。一解放,就把自己的果园、农场捐献给了国家。他说,希望看到新中国富强起来。”
我们听得目瞪口呆。地主、资本家也有好的?我在中学上政治课时,就对老师说了这样的话。老师说,你这是反动言论,记住,永远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可惜,我不是好学生,我没有记住老师的话,以致长大后吃了大亏。
后来在大学毛主席著作,斗私批修的热潮中,父亲给我写信:“你要记住自己先天的不足。我和你妈妈都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不可避免地带有资产阶级的意识,多少会影响到你们,你们也有个改造世界观的问题。”
是不是指的上面他讲过的这些呢?我没有问过他。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革命,就其实质是土地革命。这是一场阶级的大搏杀,从整体上打倒和消灭地主阶级,把土地分给农民。在阶级斗争的洪流中,一切个体都将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中国农村的出路究竟在哪里?作为我父亲来说,他毕竟只是个军人。今天来看,他在方巷的所作所为,带有明显的质朴的情感,是他自幼生活的环境和共产主义的信念告诉他,在这样一个贫瘠落后的农村,他应该做些什么。13年后,安徽小岗村发生的事实证明,针对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来说,包产到户毕竟激发起农民生产和致富的热情。但历史的发展同样也提出了,在商品经济的汪洋大海里,这些刚刚脱贫了的农民能够抵抗外来资本的侵入吗?要想占领市场份额,仅靠农产品的优质廉价是不行的。他们仍然需要组织起来,形成有当地政府支持的农产品加工和贸易集团。只有觉醒的有现代企业思维的强有力的农民组织,才能在市场经济的角逐中抗争,而不是个体的农户。也许,像我父亲那样的上一代人对生产关系的理念,超越了中国农村低下的生产力,但我相信,他们认定的方向是正确的。这就是,从整体上教育和组织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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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毛泽东思想的信徒
在当时中国社会的整个政治气氛中,方巷在短时间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会不引起反响的。省委书记处书记许家屯同志来了,他高度赞许了我父亲的这套做法,并请他在扬州地区召开的三级干部政治思想工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