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枕江山-第10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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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归道连忙道:“下官愿为大将军效劳,却不敢劳烦大将军相请。大将军如此折节下交,下官已是受宠若惊了,若是大将军不嫌弃的话,下官改日在府中设宴,相请大将军。”
杨帆含笑答应了一声,田归道向他拱拱手,便领着那仆从离开了。杨帆望着他的背影,蹙眉沉思了一会儿,才向婉儿的居处走去。
“郎君!”
上官婉儿一见杨帆,忙把毛笔往锦纹花石的笔山上一搁,雀跃着扑到了他的怀中。
婉儿如今已在宫外居住,每五天在宫中当值一晚,与宰相们相同。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她的地位依旧是内相。
张柬之等人作为宰相是三品官,他们另有爵位在身,受封开国郡公,从这方面算,他们是二品。婉儿如今官拜昭容,也是二品,和他们品秩相同,比起杨帆这个正三品上的冠军大将军还高一品呢。
虽说杨帆受爵开国侯,食邑千户,但他这开国侯也是三品,无论从哪儿算,都还比不上婉儿。婉儿如今常在宫外居住,得以与杨帆长相厮守,昨夜二人就是鸳鸯并枕同宿同眠的,一则是刚刚燕好过,二来是夙愿得偿芳心踏实下来,婉儿此刻容颜焕发,娇靥艳若桃李,宛如一个新婚少妇,一见杨帆,竟欢喜的露出小儿女情态。
杨帆拥住她的纤腰,在她樱唇上轻轻啄吻了一记,笑道:“一大早起来时还抱怨腰酸腿疼,这会儿倒是精神奕奕啦。”
婉儿俏脸一红,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记,轻啐道:“又来取笑人家。”
她扬着双眸,认真打量了一下杨帆的神色,轻声道:“郎君有心事?”
杨帆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今天,皇后垂帘预政了。”
婉儿毫不惊讶,颔首道:“嗯!奴家听说了。”
她拉着杨帆在书案边坐下,道:“这算是陛下的反戈一击吧。这些功臣们,也真是有些得意忘形,忘乎所以了。”
杨帆挑眉道:“怎么,你也看不惯他们?”
婉儿浅笑道:“我才不在乎,你看我现在多轻闲……”
她呶着小嘴儿往案上示意了一下,杨帆这才发现案上几乎没有几本奏章,仅有的几份奏章,看起来也就五六份的样子,堆在案角处,书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绘着乳燕穿林图,刚刚画了一半,看来刚才婉儿正在这里挥毫泼墨呢。
婉儿道:“在他们眼中,一个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皇帝才是圣明之君,他们想让皇帝高高地坐在上面,天下大事统统交由他们来负责,代君分忧,替天行狩,做一个名垂千古的杜稷之臣。”
杨帆皱了皱眉,道:“所谓明君良臣。明君之明,在于识人;良臣之良,在于治理天下。魏玄成(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里不是也劝说太宗‘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么?”
婉儿轻笑道:“那么,你认为太宗皇帝垂拱而治过么?”
杨帆摇头道:“皇帝眼中的明君都是有大作为的,要想有一番大作为就必然亲力亲为。臣子们希望皇帝垂拱而天下治,这样的皇帝才是他们眼中的明君。可他们凡事操之己手,在他们看来是为君分忧,在天子眼中怕就是僭越君权了。也只有你才巴不得少些事做。”
婉儿“嘻嘻”一笑,道:“奴家宁愿与郎君花前月下,才不喜欢这案牍之劳。”
杨帆苦笑道:“只可惜皇帝不会这么想,张相公他们也不会这么想。”
婉儿道:“所以呀,这就有麻烦了。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样的古训,他们竟全然忘记了,他们自以为是大忠臣,一切都是为了皇帝、为了社稷,可他们就真的私德无亏?”
婉儿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杨帆想起自己家那位教书的展先生也摇身一变成了“神龙政变的大功臣”,从而入职吏部,做了主事,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柔声道:“恋栈权位,结党营私,一旦皇帝心中对他们有了这么一个印象,还能信任他们么?‘身后有余忘缩手’啦,所以我说,他们有些得意忘形了。”
杨帆沉默片刻,道:“天子对他们的大包大揽确是有些不满了,方才我在路上见到田归道,田归道被皇帝赦罪留用,改任太仆少卿了。太仆寺总揽全国马政,位高权重,皇帝这根本就是跟张相公他们唱反调。”
婉儿道:“这事奴家知道,诏书还是奴家秉笔的呢。田归道是‘墨敕斜封官’。”
杨帆听了又是一怔,所谓墨敕斜封官,就是不通过中书省、门下省的考察,不通过正规程序批准;由皇帝直接下旨任命的官员。武则天时就曾搜罗天下,未经试练,便委任过大批官员,这些官儿都是斜封官。
把田归道罢官免职,是张柬之等人决定,经由正规程序办理的,现在皇帝又把他赦免,以斜封官的方式调任太仆寺,很可能事先和张柬之等人没有商量过,再联想到今日皇后垂帘,杨帆发现朝中局势变得愈发严重了。
婉儿眸波一转,又道:“对了,上月末桓相公说李唐匡复,宜于诸州置一‘中兴’寺,于是朝廷下旨于各州择一寺观改名‘中兴’了。不过昨日右补阙张景源上疏认为中间有阻断的复兴才叫中兴,陛下是受让武周,周唐一体,无所谓中兴,应改称‘龙兴’。”
杨帆道:“皇帝怎么说?”
婉儿博闻强记,过目不忘,马上答道:“皇帝口谕,张补阙所言有理,自今已后,不得言中兴之号,‘中兴’寺观皆改称‘龙兴’寺观。奴家刚刚拟好了旨意,颁发下去。”
杨帆道:“张景源是东宫旧臣吧?”
“是!”
杨帆缓缓地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婉儿凝眸道:“郎君有什么打算?”
杨帆道:“今日皇后临朝,张相、桓相、敬相等皆出面阻止,但相王、太平、梁王诸党却全无动静。我冷眼旁观,只觉各方现在是各怀机心,当初为了诛杀二张临时拼凑起来的联盟,怕是要土崩瓦解了。”
婉儿蹙了蹙眉,犹疑地道:“这么快就……”
杨帆沉重地点了点头,又道:“敬晖本是太平门下……”
婉儿“呀”地一声轻呼,显然这件事她并不清楚。
杨帆继续道:“袁恕己和崔玄晖则是相王旧属,相王和太平门下全无动静,唯独他们站出来,很显然他们三个已经脱离太平和相王,改与张柬之和桓彦范自结一党了。太平和相王不会坐视他们背叛的,未来情势如何殊难预料。不可妄动,还是静观其变吧!”
婉儿点点头,轻叹道:“如今形势,比女皇在位时更加莫测了,本以为天下已定了,谁知却是秦甫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时候。”
杨帆问道:“女皇如今情形如何?”
婉儿道:“衣食坐卧没有问题,她毕竟是陛下的生身母亲,除了不得自由,其它方面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婉儿顿了顿,有些伤感地道:“不过,奴家去探望过她,看她好象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身体……很不好。”
杨帆道:“曾经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一代女皇,一旦失败,下场也不过如此,何况你我凡人,所以,为了你们,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家,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看到婉儿面露伤感,犹在感怜武则天的境遇,杨帆把她拥进怀里,柔声安慰道:“其实作为一个失败者,她已经很幸运了。想想九泉之下的王皇后和萧淑妃,想想她们的家人还冠着蟒氏和枭氏的姓氏在岭南受苦,她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第二十八卷 神龙政变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风起云涌
韦后垂帘预政后,每次上朝都只是往帷幔后面一坐,如徐庶进曹营一般一言不发,渐渐的,张柬之等人也就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在他们看来,如果这位皇后陛下能一直这么本份下去,那么她即便垂帘预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显赦免田归道的罪过,任命他为太仆少卿,以及通令天下,改“中兴寺”为“龙兴寺”的事,张柬之等人也并非没有引起注意,不过他们知道皇帝对他们独揽大权的行为极为不满,他们不希望与皇帝彻底闹僵,这些事小小不言的,让皇帝出出气也罢,因此并未有过激的反应。
但是,李显这一系列小动作却仅仅是对他们的一种试探,当李显发现张柬之等人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强大,而且政变集团裂痕已生,他们也绝对没有能力再发动一次兵变,威胁他的皇位。
于是,李显的胆气渐渐壮了起来。二月十六日那天,也就是李显登基称帝的第二十天,李显突然宣布,拜武三思为大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武三思继武承嗣之后,成为了武家第二个担任宰相的人。
关于这个任命,李显事先没有同那班功臣宰相们商议过一句,他是在朝堂上直接公开宣布的,打了张柬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李显拜武三思为宰相并加封大司空的同时,他还宣布晋封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为定王。武攸暨原本是安定王,如今虽只是一字之差,但双字是郡名,单字是国名,这一下武攸暨就由郡王升格为亲王了。
武攸暨升为亲王,也就意味着太平公主的长子将来会袭封亲王爵位,因此哪怕太平公主与丈夫的感情再不好,她也会欣然领情。
与此同时,李显还宣布,提高镇国太平公主和安国相王的仪仗规格、警戒待遇,规定相王府和太平公主府的警卫今后类比皇帝,昼夜皆有侍卫扈从,府邸中每十步便设一处警哨。李显按照韦后教给他的办法,采取了分化打击的手段,这一手果然奏效。
相王和太平公主都是神龙政变的主要功臣,相对而言,张柬之等人只是牵了个头,出谋画策方面下了番功夫,结果却独揽大权、排斥异己,令相王和太平公主也大为不满。如今又有皇帝隆重礼遇,他们投挑报李,自然选择支持皇帝。
皇帝一旦铁下心来坚持自己的主张,张柬之等人也不敢轻易对抗,毕竟他们掌权的基础就是忠于皇帝。再者,他们虽风头一时无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