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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虎魂-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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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火”两字,各家见了这道木牌,就要按规矩禁止烟火,停止生火做饭,停止户外吸烟。西大庙是处小道观,但在许多事情上具备权威,足可左右小镇的生活。
  清明节要上坟添土扫墓祭祖,家家如此年年如此。清明也是服装换季的日子,从这天起人们脱掉沉重的冬衣,走起路来轻快得像一阵风。贫苦人家换季,掏出棉衣里的棉絮就改成了夹袄,脚上换双夹鞋,随手把跑了一冬早已开嘴的棉鞋抛到角落里去。早先,民间对清明的伙食自有说法:“清明不吃饽饽穷得乱哆嗦,清明不吃鸡蛋饿得浑身打颤。”而现在,这些差不多是笑谈了。
  风沙偃旗息鼓后,野地现出了绿意,猫儿菜、芨芨菜和婆婆丁冒出了簇簇新绿,随后出现的是小根蒜、苣荬菜。柳枝上的芽苞已经扭嘴了,嫩黄的小叶像是一场梦,昏乎乎地冒了出来。田野上,随处可见挖野菜的女人和孩子。她们胳膊挽着筐儿,手里拿着镰刀头,见面就问:“剜多少啦?”家家户户的炕桌上都有野菜,野菜水灵灵的,给霉暗的日子平添了许多亮丽。男人们大口大口地蘸酱吃,吃得满胡子嘴巴都是绿汁儿。哮喘了好些日的马二毛见到苣荬菜,精神好了许多,他说:“过了三月三,苣荬菜乱钻天。”
  征兵的通知书上赫然写着马大吉的名字,马家登时傻眼了。早在一个多月前,马二毛找过村长几次,村长李阳卜原来是霞碧部落长,刚提拔到老虎窝村公所上任。私下里,老百姓把部落比做“人圈”,李村长显然就是“圈长”了。村长是官称,官员总得有点儿韬略作派。李村长没正面回答二毛子,反复强调自己家还没搬到来,正打算在老虎窝盖几间房子。马二毛是车夫,一副死脑瓜骨不开窍儿的主,李村长只好往明里挑,说:“我盖房子还缺点儿房木,你给我弄点儿来。”马二毛回家琢磨了一个晚上,为着儿子不去当国兵,忍痛砍倒了屋后的杨树,一共十八棵,驾着车一路泥水地送了过去。李村长仍沉吟着不开口,爱怜地摩挲驾辕骡子的棕毛,拍打牲口的屁股,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二毛子明白村长的意思,可是骡马大车是赵东家的,他自己没有骡子没有马,只有一头拉磨的毛驴。二毛子急得原地打磨磨,最后一狠心把家里仅有的毛驴牵来了。小毛驴恢恢地叫个不停,望着昔日的主人泪眼婆娑,二毛子眼泪刷地流下来,他呆呆地僵在那里。李阳卜却笑了,将烟头摁在鞋底上拧灭:“哎我说,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马二毛病了,躺炕上就看见毛驴瞪着吃惊的大眼,梦里面晃动着毛驴挺直的耳朵。他眼含热泪想着,心如刀搅,疼得胸口阵阵痉挛。他先是发烧、牙疼,而后就是没黑没白的咳嗽。二毛一病就是好多天,等到能下地走动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了。马卢氏气愤致极,点着男人的脑门说:“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你又砍树又牵驴的,闹了半天大吉还得去当兵啊。”
第三十六章(5)
  马二毛推开女人,趔趄着走进了李阳卜家。村长满脸歉意,摊开两手说:“你看看,这是国家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啊。”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马二毛的心里咯噔一下,当下脸上就挂了层灰土,浑身筛糠样地颤抖,喘成了一团。他妈的,倒霉的事情咋都叫咱赶上了呢?马二毛此刻唯一能做的是将手探进怀里,真后悔没有掖把菜刀来。李村长归还了毛驴,但是只字未提房木的事。欲哭无泪的马二毛换了个姿势,依旧蹲在地上。他不想走,花白的头颅坦露在阳光里,像布满斑点的窝瓜一样难看。善解人意的毛驴子走过来,用粉红而湿润的驴嘴拱他,拱他的后腰拱他的脖项,驴嘴喷出的草料酸味灌进胸膛。动物的生命热力摩擦他的脊背,像电流似的袭击他的每根神经,他扭过身一把搂住牲口脖子。马二毛无助得像孩子似的,一拳一拳地捶着柔软而弹性的驴脖子,鼻涕眼泪打湿了毛驴的后背。
  马大吉来接爹和毛驴回家,他指着李村长骂:“你是个王八蛋!”
  李阳卜挺尴尬,连说:“不是村里不行,是上头不让啊。”
  大吉安慰父母道:“是祸躲不过,去就去吧。”还咬牙发狠说:“我去干件大事,这日子窝窝囊囊的有屁混头?!”
  大吉当兵走了,留给爹妈闪烁的泪花,留给故乡恒久的背影。新兵先送到县里,县上开会欢送,县长阎连碧讲话,大谈特谈什么一心一意献身王道乐土义不容辞。县长致辞以后,新入伍的国兵被领到疙瘩山上,集体参拜日本神社,发给每位新兵一个神佥,要求悬挂在脖子上。马大吉心生疑惑,小声嘀咕:“啥玩意儿啊”,不巧被领兵的人听到了,一记耳光携风而来,打得他嘴角出血。事后,同伴摁着胸口佩带的神佥说:“喂,往后你少说话!”
  新兵还是挺风光的,一路披红戴花,火车站上敲锣打鼓,洋鼓洋号震天响,新兵们学会了一首歌,边走边唱:

()
  一杯茶啊,
  敬我妈啊,
  我去当兵,
  妈看家啊……
  歌唱得不甚齐整,老远听来像一群人牙疼似的哼哼。县国兵民籍股股长亲自将新兵送到四平省,好言相慰,勉励有加。马大吉在省里穿上军装,编入了靖安军七旅二团迫击炮连。新兵深夜集合,登上了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闷罐车厢上的窗户又小又高,只能仰视。透过小窗户,白天能看见错落的树冠和忽高忽低的电力线匆匆闪过,斑驳的阳光从此处洒进车厢;夜晚路过城镇,灯火稀稀拉拉的,鬼火流萤似的一串串掠过。与马大吉相临而卧的是安城同乡,名叫梁树榆。两个聊得投机,时间不知不觉地打发掉了。走走停停了一天一夜,子夜时分下了火车,马大吉瞥见了站牌,心头不由得一阵激荡,他压低喉音:“啊,哈尔滨。”身后梁树榆也低声:“嘿,哈尔滨!”
  黎明是寂静的,新兵列队在街市上行进,路灯将柳树涂抹上奇特的光晕,也把队伍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杂乱而不失大度的都市沉浸在酣睡之中,借着长街灯火,士兵们忽然发现一条大河。队伍骚动起来,大家窃窃私语:“哎呀,松花江啊。”没有什么能掩盖清越的水声,松花江俨如博大的黑绸缎起伏,涌动在没有月色的夜幕深处。
  天亮了,大吉随部队到了码头。连长下令静侯,新兵们就呆呆地看袅袅的雾气,看江面上摇曳瑰丽的朝霞,看水鸟在水面掠过,几艘舰艇停靠在晨曦里,在水中摇荡,一漾一漾地晃动,留下了一道道波纹。马大吉轻轻叹了口气。接兵的连长是个络腮大胡子,他顺着叹息声投来目光,吓得马大吉赶紧低下头去。日上三竿时,新兵们登上了养民号军舰。机声隆隆,汽笛长鸣,军舰顺流而下,哈尔滨城里俄式的、高加索式的、德式的洋楼渐行渐远,那些或绿或紫的圆葱头样的教堂尖顶在视线里慢慢消遁……
  大江恢弘辽远,同天地相接。举目望去,上无起始下无尽头,苍苍茫茫地涌动。虽然天晴日朗,但是春天的江风冰凉湿润,吹得人骨节处隐隐生疼。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凉,江岸上的绿色也越来越疏淡,在遥远而寒冷的北国,万木尚未萌发。清早站在甲板上,口中竟然会呼出白色的哈气,让人怀疑季节绕过了夏天、秋天,歪斜着倒流回冬天。“养民号”舰首犁铧般劈波斩浪,船舷哗哗作响,舰上不时播放一段军乐。可是越这样越显得寂寥,寂寞传染得兵们昏昏欲睡,马大吉和粱树榆不再闲聊了,唯一可做的就是隔窗远眺,看混黄的旷野和无际的天空,他们期盼着所有新鲜的事情,哪怕几只水鸟、一朵飘动的白云。
  舰上的水手多半是日本人,他们身穿海军制服,个个傲气十足,对满船的新兵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哼唱:“到海上去,战死在海上……”大胡子连长对海军军乐很感兴趣,忍不住去问。腰佩短剑的翻译官很牛气地回答:“这也不知道?《战死在海上》啊。”
  抵达富锦县城已是第三天的午后。远远望去,江边烟雾弥漫,桅杆林立,白花花的阳光下,岸上的仓库连成了一片,还有黑黢黢的人群晃动,一艘客轮正吐着浓烟缓缓离港。富锦县素有“松江宝地”之称,松花江于此地的不远处注入黑龙江。该地不仅是江防重镇,而且还是三江省最大的水陆码头,名噪“满洲国”的鸦片集散地。靠岸在即,水手们手舞足蹈,舰塔上的大副也大声叫喊起来。大胡子连长也跟着笑,连说:“到了到了。”马大吉看见翻译官冲连长做鬼脸,口气很是猥亵:“秦连长,去不去樱屋旅馆?嘿嘿,小娘们儿骚性呢。”
第三十六章(6)
  迫击炮连驻扎在富锦县上街基。至于连长去干什么去了,马大吉并不清楚,但是他必须牢记自己是二排四班的列兵。
第七部分
  高考结束了,这意味着国高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奇怪的是,从前千百次算计毕业的时间,无数次地诅咒学校老师,巴不得一步离开这里,而如今真要离开了,却有些不知所措……                        
第三十七章(1)
  赵成和行将国高毕业,回家和父亲商量升学的事情,说是要报考新京工业大学。考试之前,他准备到安城“青年会”复习一段时间,主要想强化日语和数学。赵成和系韩氏所生,但是在金氏眼里如同己出,金氏不能不自信,因为家中十一个孩子都是她亲手带出来。金氏咬定一个朴素的道理:鸡鸭鹅狗谁养就跟谁,更何况是带孩子。比之所有的兄弟姐妹,老五的学业最好,赵前特别欣慰,表态说:“书念得多不怕,念多念少由你,卖房子卖地也供你!不怕你读到留洋。”不过,年迈的财主也流露出一丝担心:“你还是去念种地的书?”儿子想打消父亲的疑虑,解释说他想读土木工程。老子对儿子的志向不甚明了,连连摇头说:“啥土木不土木的,还不是摆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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