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自难忘-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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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日都会查看镜中的刺青,初看无非是花影浮动,娇艳欲滴,细看隐藏其中的“禛”字矫若蛟龙,奔腾穿梭,游刃有余。仿佛每刺下一针,心中之痛便减少一分,直至刺完,才发觉他如同已融入我的血肉,与我同在!若是哪天想了,看看便是,身上有他,心里有他,他自是无处可逃,也算解了相思之苦。想到此处,不禁暗自得意,又深感惋惜,若是这里流行低腰裤,尽可展示出来,更是完美之极。但现在身在天朝上国,这般不合礼法,怕是连想都会视同犯罪。不过进了私宅,却是私人之事,他人干涉不得,我尽可从容的别出心裁,将内衬短杉改成极短的款式,贴身随意,又可尽情舒展,作为居家之用。揽镜一照,仿佛返回现代,全然忘了礼教大防。
几月之后,便无心流连这些小事,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处处不便,怀胎之苦尽数体验,心中只是暗暗期盼一朝分娩,尽快看看这折磨我几个月的小东西到底是男是女,生的是否像他。
不觉十月过去,一声啼哭打破了谷中的宁静,怀中抱着这新诞下的小生命,不免洒下几滴热泪,百感交集。我身体素质向来不俗,半月后,就已行动自如,恢复如昔。这小小的婴儿像有魔力一般,第一眼看见就深深的爱上了,他是个男孩,手脚小而柔嫩,眸子黑亮,很像他。
我苦思冥想几日,终于还是决定让他姓跟着我那姐姐姓舒,若是以后见到父亲,再改无妨,名字无非是个代号,朗朗上口便可。虽决定了姓,名字却迟迟难定,偶尔想出的总觉全无文采。一岁后,这小子便已顽劣不堪,再加谷中侍从事事纵恣,性子甚是刁钻,难免令人沮丧,毕竟他这脾气有些像我,却是说不得、恼不得。为此,倒是为他想出个“宓”字做名字,心中企盼人如其名,能够安宁片刻,不要将昔日颐养天年的隐士之所搅得鸡飞狗跳的才是。此外,还有一层意思,“舒宓”正和“舒米”同音,正可当作平日呼唤的乳名,同时也是三百年后,F1界的王者,激情而专一,香滨、美女、荣誉、财富,万千宠爱,心中却只爱着一个女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专注实非后人可效,正是我心中偶像!
康熙六十年,舒米长到六岁,自读书之后,烈火般的性子逐渐收敛。因他出生前,已设法从谷外重新引入清泉,他自小未被毒质侵害,自然不用戴上面具。忽忽数年时光,早已出落得眉清目朗,眉宇间的神情越来越像父亲,眸中的暗藏的狡黠却是像我。
那日,正值春夏之交,我正埋头在园子圃草里做瑜珈,舒米偷偷捂住我的眼睛,哑声问道:“我是谁?”
我闭着眼,仿佛时光倒流,恍然回到几年前同胤禛躺在圆明园的草坪上,心中想着和他化成蝴蝶,携手天涯,那时只是满脑子憧憬,却不曾料到如今天各一方,若非有他、有儿子,断熬不到今日。一时间,幸福回味漾了满脑子,不觉潸然泪下。
舒米顿觉手中升起湿意,以为惹恼了我,惶急的放下小手,察言观色一番,低声问:“妈妈,你又想了爸爸了么?”
我收了眼泪,轻刮一下他的鼻子,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倒是聪敏的紧呢!怎么,书念完了?”
“早就念完了,今儿念的是《孔雀东南飞》。”
“哦,先念熟了就好,你小小年纪还不懂其中的辛酸!”
他轻轻搂了我的脖颈,说道:“我不懂,妈妈定是懂的,以后讲给我听,好么?”
我微一点头,目光看向了北方。
沉吟片刻,舒米忽的开了口:“妈妈,我一出生咱们便住在这儿,你闷不闷?书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却一直在这儿,不如趁春暖花开也出谷走走?”
“你一直陪我住到现在,确是难为你了,我并非不想出去闯荡,原来只是怕咱们孤儿寡母的,我又是这般丑陋面貌,出去了受人欺负!”
“那现在我已长大了,若是在外遇到什么事,有我保护你还不成么?再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妈妈,永远是天下间最美的女子!”
看他俨然一副男子汉做派,我心中陡然生出塌实之感,又想已近康熙六十一年,这位文韬武略的圣世明君即将灯尽油枯,只要熬上一年半载他必能克承大统,继位登极。以我的性情,必定出谷,即使不能相聚,也不甘在谷中平淡一生。想到此,朝舒米粲然笑道:“好吧,就依你,不过日后,可就仰仗你照顾了!”
他喜极忘形的欢呼一声,连翻筋斗,叫闹一番过后,神情一震,问道:“咱们去哪儿,何时动身?”
我笑嘻嘻的伸手帮他拭去汗水,神情幽幽:“到云南去,或者更远!”
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司空图
不知不觉半月有余,安排好谷中众人,背了行囊,终于重见天日,出了这幽幽深谷。一路上且行且看,长了些见识。舒米虽刚满六岁,却是俊秀聪颖,出奇的成熟,有他陪在身边不但有说有笑,还能帮上些忙。这半年的游历果真不是纸上谈兵,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看来我与胤禛血统较远,又是因爱结合,孕育出这样一个天才宝贝应是意料之内。
到云南已是康熙六十一年,这里四季如春,非但不是蛮夷之地,反而是不错的休养生息之所。先置了宅子,打算住上一年半载,日后之事,日后再做计较。毕竟这是胤禛挑选的地方,他虽从未涉足,却是心中向往过的清净之地。
这日清晨,本是艳阳高照,我换上男装,信步踱出宅子,刚走到巷口,却见乌云密布,隐隐听到轰轰雷声,大雨倾盆而下。赶紧疾步快走,闪进一间酒肆,这里较为宽大,却挤了不少避雨的过路人,客舍中正有人说书,细听之下,说得正是隋唐演义,一干人等听得津津有味。我四下环顾一番,见早已人满为患,又不好退出淋雨,正踌躇的当儿,一眼瞥见角落有张空桌,心中暗喜,提步快走占了那张桌子。刚坐定,却见伙计忙不迭凑过来,轻道:“对不住,客官,这是李大人的座儿,过会儿他一准儿过来,要不,您先委屈一下,到别处转转?”
我心中有气,猛一转头,和他的脸贴得极近,哑声呵斥道:“你既是开店的,这张桌子现在又没人,多收银子便是。怎能让客官受这般委屈?以后还做生意不做?”他见我这副怪模样,惊得一个趔趄,正撞上身后一个人,皱眉回首一看,三魂立时丢了七魄,倒头便拜:“李大人,小的瞎了狗眼,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后面的话想来自是肉麻之极,大概是千穿百穿马屁不穿的恭维之辞,我偏头轻瞥嘴角,偷笑起来。那人挥手打发伙计准备酒菜,却站在我身边,定定的看着。我暗道:“别以为把我盯毛了,我自会让座。凡事应讲先来后到,若是让我让开,好言相劝尚可考虑,若是像这样大眼瞪小眼,看谁耗的过谁?”
僵持半晌,那人率先开了口,问道:“你不认识我?”
我上下打量一番,见那人身高两米有余,三十上下,眉目粗犷,面颊隐有麻点,思忖片刻,确实不认识眼前这人,佯装白痴般的摇摇头:“不认识,你又不是说书的,我干吗认得你?”
他不怒反笑,顺势坐在对面,“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对了,刚才你笑什么?”
我微挑秀眉,答道:“我若是说了,却没半点好处,说来何用?”
“你在这儿结识了我自是最大的好处!”我摇头扁嘴,不以为然,他继续道:“在下李卫,云南盐驿道。”
我唬了一跳,口中的茶水差点尽数喷出来,幸好戴着面具,脸上的错愕没被他一眼看去。他嘿嘿一笑,仿佛很满意我现在的表现,我横他一眼,清清喉咙,说道:“看来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过在下家道殷实,正想捐个监生,几年后也弄个兵部员外郎当当,倒是还需大人提携!”言下之意是嘲笑他买官进入官场,虽平步青云,却不甚光彩。
他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拿起茶壶把玩,低声劝说:“你这人生性狡诈,却快人快语,不适合在官场混迹,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要趟这滩混水的好!”
听他言辞恳切,确是个古道热肠之人,但笑不语。不料他相当执着,又探问说:“你刚才笑的诡异,到底有何可笑的?”
“只是我不当官了,你这盐驿道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干吗还要巴结?不过既然大人这么好奇,说说也无妨,其实不过是看见那伙计对您这番肉麻恭维,想起以前一个姓韦的家伙的一句口头阐,才是将这拍马屁的功夫发挥的极至了!”我顿了顿,学着周星弛的口吻摇头晃脑,将那句“我对大人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的经典桥段重新演绎一番,他听了立刻抚掌大笑,口中嗫嚅:“好笑,好笑。你不会是说书的吧?”
我颇为得意,半开玩笑说:“说书只是私下喜好,玩玩而已。鄙人的正职却是专门给人挑毛病。”
“那你倒说说看,咱们盐务上有何毛病?”
我轻搔额角,心念一转,眼含狡黠道:“你们这里的盐不加碘吧?”
“这是什么东西?”他大奇。
我滔滔不绝解释半晌,穷其所学一一说明,告之他若是缺了这种微量元素的种种症状,听得他点头如捣蒜,大呼过瘾,执意要跟我回府继续探讨。我早已黔驴技穷,却又甩不开这块牛皮糖,回眸一看,见早已雨过天晴,趁他方便的当儿,闪身溜了出去。
回府换了衣裳刚刚坐定,想起刚才同李卫的一番交谈,暗感好笑。约略半盏茶的工夫,听见门外通传说是来了贵客,正思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会有哪门子客人,却见李卫大摇大摆的跨进大厅。一见是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快闪,不料他一步挡住去路,笑道: